旧猎棚外天已经大亮,雾散得差不多了。
溪谷里的水声比夜里更响,像从更远的地方冲下来,夹着碎石,一股一股地撞在岸石上。
许昭宁在棚外的石头灶上烧了一锅热水。火很稳,烟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她撕了半截袖子当布巾,把热水端进棚里,给几个人简单清理。泥和血被一点点擦掉,露出底下的皮肤。
白灵的脚踝已经肿得发亮,青紫从脚背一直漫到小腿。
许昭宁蹲下去看,手指刚碰到,白灵就倒吸一口冷气。许昭宁没停,顺着伤处往下压了压,又翻过她的脚踝看后侧。
再抬头时,眼神已经沉了下来。
“几天了?”许昭宁问。
“昨天开始。”苏婉清替她答,“摔了两次。”
“两次都伤同一只脚?”许昭宁皱眉。
“第一次在镇上就扭了。”白灵说,语气发虚,“后来又在雨坡上滚下去。”
“你还能撑到现在,算你狠。”许昭宁松开手,把布巾扔回水盆里,“再这样走一天,筋会断。骨头也有错位迹象。”
白灵没说话,嘴唇抿着,眼睛盯住自己的脚尖。
许昭宁忽然抓住她小腿,往上一抬。白灵痛得叫出声,下意识缩腿,被许昭宁按住。苏婉清要上前,被许昭宁一个眼神拦下。
“这里。”许昭宁指着白灵踝骨上方一个青黑色印子。那印子不大,形状模糊,像几根手指收拢时留下的痕迹,颜色深得不像普通淤血。
“香灰印。”
玄诚本来靠在墙角,听见这三个字,猛地睁眼。他挣扎着坐直,目光落在白灵脚上,脸色变了。
“那些东西抓过她。”许昭宁说,“灰已经渗进去了。”
“香灰印不除掉,神像生物能凭这个追过来。”玄诚的声音还哑着,但语气极重,“它不用看人,只认香灰。这印子在你身上,你到哪,它都能闻到。”
苏婉清的脸白了一分:“那怎么办?”
玄诚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把受香火的土石敷在印子上,再用活水冲,才能把灰拔出来。得是真正受过旧香的土石,普通泥不行。”
“这附近没有。”许昭宁说,“旧石道里有。庙根附近的土还能用。”
“我去。”林枫站起来。
“不行。”苏婉清和许昭宁几乎同时开口。
“你一个人去旧石道,等于送菜。”许昭宁说,“那地方现在不知道还剩多少东西趴着。”
“那也不能不治。”林枫说。
“能走。”白灵忽然说。
所有人看向她。白灵撑着想从草堆上起来,语气发硬:“我不拖后腿。我现在就能走。”
她咬着牙站起来,身体晃晃悠悠地往前迈了一步。又一步。伤脚刚踩实,整个人往旁边一歪,直直摔在地上。膝盖磕在石头上,她没叫,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。
林枫两步跨过去扶她。白灵抬手就打,拳头砸在林枫胸口,力气不大,却一下接一下。
“你装什么好人!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“一路都是你一个人扛!背我、挡我、替我扛刀,你当你是谁?我就那么没用吗!你什么都自己扛,有没有把我们当回事!”
她嗓子越喊越破,最后几个字已经带上了哭腔。拳头还在打,力道却越来越小。
许昭宁抱枪靠在门口,眼睛看着外面的溪谷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林枫没还嘴。他就那么半跪在白灵面前,等她打累了,才慢慢伸手,把她从地上拉起来。
白灵已经不挣了,额头抵在他胸口,呼吸急促,肩膀一下一下抖着。
“别动了。”林枫说。
他转过身,把她重新背起来,放回草堆上。白灵翻了个身,背对着所有人,没再出声。苏婉清把外衣脱下来,盖在她身上。白灵没躲,也没说谢谢。
棚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火堆偶尔响一下,和溪水从远处经过的声音。
许昭宁重新给白灵正了脚,用两根木条夹住,再用布条绞紧。白灵疼得全身绷着,始终没叫出声。
玄诚又闭了眼,呼吸比刚才平稳一些,但眉心还皱着。许昭宁过去看了他腕上的绳结一眼,又从兜里摸出半截红绳,在他面前停住。
“这绳上的灰是新的。”许昭宁说,“和你们昨晚待过的土地庙香灰是同一种。”她把红绳收回口袋,“有人昨天去过那里,取过香灰。旧石道……不一定还安全。”
苏婉清压低声音:“所以玄诚你之前判断旧庙根能压住那东西,可能是对的,但后来你说门被守住了,也是那东西故意说的?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玄诚没睁眼,“它最会混。真话里掺假,假的当真的说。我清醒的时候只能分辨大概,做不到全对。”
“你还能信多少?”苏婉清问。
玄诚沉默了几秒,说:“地名。它肯让咱们去的地方,地名都对。但它会漏掉一个。”
“漏掉什么?”苏婉清问。
玄诚没答,又睡了过去。这次是真的昏了,呼吸变沉,脸上那种像被什么提着的紧绷感也松了一点。
许昭宁站到门边,把枪换到左手。她看了众人一眼,声音很淡:“天晴得不对。”
苏婉清转头看棚外。天光白得发亮,溪谷里的树、石头、水面都清晰得发冷。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连树叶都不动。
“太静了。”苏婉清说。
“静了有一阵了。”许昭宁说。
她话音刚落,白灵忽然转过身,眼睛哭得通红,声音却异常清醒:“你们不觉得,雾散得太快了吗?”
苏婉清一怔,正要说话,被许昭宁一个手势止住。许昭宁慢慢回头,目光扫过棚外泥地。
棚外多了一串脚印。
很小,像五六岁的孩子,从溪边一直走到棚后,停在一步外。
许昭宁顺着脚印方向走去。棚后的矮树丛里,半截泥偶手臂插在土里,手指朝内弯曲,指向棚内。
指尖上沾着湿泥,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,又狠狠插进地里。
“它在指人。”许昭宁低声说。
苏婉清站在她身后,心口发紧。
那半截泥偶手臂指的,正是白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