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猛地缩回手,整个人往后一撑,掌根又按到了什么东西。这次是一团软塌塌的布料,带着湿漉漉的分量。我忍住胃里的翻涌伸手摸了摸——又是嫁衣,另一套,珠翠还缀在领口上,一颗颗圆滚滚的,在我指腹底下滚动。
四套。她们都在这里。
我蜷缩在潮湿的泥土上,头顶那个井口大小的光斑照下来,把我周围照出一个朦胧的轮廓。这个地方像一个地窖,或者更确切地说——一个墓穴。四壁是粗糙的青砖,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,水珠从砖缝里渗出来,顺着墙面往下淌,滴答,滴答。空气又闷又腥,混着泥土、朽木和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气味,吸进肺里像糊了一层油。
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,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。膝盖在打颤,小腿肚抽着筋。那四套嫁衣就散落在我脚边,有的叠着,有的铺开,像四朵被踩烂的红花。我强忍着不去看那截露出袖口的手腕,把目光投向四周的墙壁。青砖砌得还算规整,有一面墙上嵌着一扇窄小的木门,门板已经朽了大半,底下烂出一个豁口,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。
我扶着墙往那扇门挪过去,脚踩在烂泥里发出黏腻的声响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。但那片黑暗里很安静,安静得只听见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。
走到门边的时候,我闻到那股甜腥味突然浓了一倍。是从门板后面渗出来的。
我犹豫了一下,伸手去推那扇门。朽木触感的松软,掌心一压就陷进去一个坑,门轴发出尖锐的"吱呀"声,往里敞开了半尺宽的一道缝。一股冷风从缝里灌出来,带着一种……活物的气息。像什么东西在里头呼吸。
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。
门缝里涌出来的风持续不断地吹在我脸上,带着那股甜腥和寒气。我在门缝前站了不知多久,直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,像石子落进水里。"咚"的一声。
我猛地转身,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四套嫁衣还是那样摊在地上,头顶的光斑还是那么小,那么远。但那截露出袖口的手腕,好像……挪动了位置?我不确定。方才那一瞬间看得不清楚,此刻再看,又好像没有变化。
"咚"。
又一声。这次我辨清了方向——是头顶。那个光斑的位置。有什么东西在井口那边往下面丢东西。我仰着头使劲往上看,眯着眼想要看清那个光斑里有没有人影。太远了,除了那圈惨白的天光,什么都看不清楚。
但第三声"咚"响起来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有一样黑色的东西从光斑中间坠落下来,翻翻滚滚,越来越近。我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,那东西"啪"地砸在我刚才站着的地方,溅起一片泥水。
是半截蜡烛。沈墨言屋里那截蜡烛,滚落在地熄灭了的那半根。它被人从上面丢了下来。
"沈墨言?"我仰头冲着那点光喊,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,撞到四壁又弹回来,变成模糊的嗡鸣。没有回应。那光斑安安静静地亮着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我蹲下身捡起那半截蜡烛,手指摸到蜡身上还有一点余温。也就是说刚丢下来不久。沈墨言在上面。他知道我在这里,他把蜡烛丢下来给我。可为什么不喊话?为什么不扔绳子?
我把蜡烛攥在手里,重新转向那扇半开的木门。门缝里渗出来的风还在吹,吹得我脸颊发凉。蜡烛有了,但火源呢?我摸了摸身上,喜服宽大的袖袋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只从花轿上带下来的苹果,硬邦邦地硌着我的腰侧。沈墨言把那盏油灯留在了上面那间屋子里,我手里只有一根冰冷的蜡烛。
算了。没有火就没有火,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等着。那四套嫁衣就在我身后,那些新娘就是在这个地方死掉的,我多站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。不管门后面是什么,我得往前走。
我深吸一口气,侧身从那道半尺宽的缝隙里挤了过去。朽木的门框蹭着我的喜服,发出"嘶啦"一声,袖口的金线被刮断了好几根。
门后是一条窄窄的甬道,比我预想的要长。青砖砌的拱顶很低,我得微微弯腰才能不碰到头。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隔几步就有一个凹进去的壁龛,里面黑乎乎的,看不清放着什么。我摸着墙往前走,指尖触到湿滑的苔藓,脚下偶尔踢到小石子,咕噜噜滚出去好远才停。
走了约莫几十步,甬道开始拐弯。拐过去之后,前方隐约有了光。不是日光,是一种幽幽的、发绿的荧光,像腐烂的木头里滋生的菌子发出的那种光。那光从前方不远处的甬道尽头渗过来,把青砖墙染上一层病态的绿。
我的脚步放得更轻了。那股甜腥味在这里变得异常浓重,吸进肺里呛得我咳嗽。我赶紧捂住了嘴,生怕发出声响。
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,前面豁然开朗。甬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圆形的石室,比方才那个地窖大了两三倍,穹顶很高,上面嵌着一些发绿的石头,就是那些荧光的来源。石室的中央有一口井——或者说像一个井,但井口是封死的,盖着一块巨大的圆形石板。石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,弯弯曲曲,像蚯蚓爬过的痕迹,在绿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而石室四面的墙壁上,密密麻麻地嵌着……人。
准确地说,是人的形状嵌在墙里,像浮雕,但比浮雕更立体的那种。她们穿着嫁衣,红色的,一整套一整套地贴在青砖墙面上,有的仰面朝天,有的侧身蜷缩,有的双手扒着墙面往外挣扎的姿态。那些脸栩栩如生,眼睛都闭着,嘴唇微微张开,表情平静得有些诡异。数了数,正好四个。
四个嵌在墙里的新娘。四个穿着嫁衣的、闭着眼睛的、面色青白却毫无腐烂迹象的女人。
我盯着她们,浑身的寒毛一根根竖起来。她们和我刚才在外面摸到的那四套嫁衣是一一对应的。嫁衣在外头,人嵌在这里头。或者说,嫁衣是壳,人在这儿。
然后我注意到石室角落里还蜷着一个人,背靠着墙,双手抱着膝盖,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。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,肩头裂开一道口子,手腕上五道血印子历历在目。
沈墨言。
他比我下来得还早。他此刻坐在地上,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在极其轻微地颤抖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,两种声音混杂在一起,从他那团阴影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。
"沈墨言。"我喊了一声。
他猛地抬起头来。绿光映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,但嘴角却高高咧着,扯出一个几乎要裂到耳根的弧度。他看着我,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、尖利而破碎的嗓音说:"你来了。太好了。你来把她替出来吧。"
他抬起手指了指墙壁。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那一面墙上空空荡荡,只有一个凹进去的人形轮廓,形状正好和新娘的体型吻合。轮廓里渗着一层暗红色的黏液,正沿着青砖的缝隙往下淌,一滴,一滴,落在地面上汇成一汪小潭。
那个人形是空的。第五个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