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从脚踝往上摸,湿冷黏滑,像被剥了皮的青蛙贴在我的皮肤上。我想尖叫,嘴却被沈墨言捂得死死的,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。床底的东西似乎兴奋起来,拖拽声骤然加快,绕着床脚打转,指甲刮过木头的声响尖锐得刺透耳膜。
沈墨言忽然动了。他松开我的嘴,一把将我从床上拽起来,推到了墙角。力道太猛,我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,骨头生疼。黑暗中我只听到他低吼了一声什么,像是某种含混的音节,紧接着是"砰"的一声闷响,像什么重物砸在了床板上。
那搭在我脚踝上的手倏地松了。
床底传来一声尖细的、近乎于孩童啼哭的嘶叫,随即迅速远去,像潮水退入地下。拖拽声、刮擦声、呜咽声,所有声音都朝床底下那个黑洞收缩,越缩越小,最后"啪"地一声轻响,彻底安静了。
我瘫在墙角,浑身发抖,牙关磕得"咯咯"响。黑暗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还有沈墨言粗重的喘息。
"别动。"他的声音在几步之外响起,沙哑得不成样子,"待着。"
我听见他摸索着什么,火镰碰撞了几下,"嗤"地亮起一簇火星。烛火重新燃起来,昏黄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沈墨言半跪在床边,一只手撑着床沿,脸色比方才更白了,额角全是冷汗,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。他身上那件外袍不知何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从肩头斜斜裂到腰侧,露出底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。
他的右臂垂在身侧,手腕上多了一道新鲜的抓痕。五道血印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挠过,正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。
我盯着那道伤口,胃里翻江倒海。
沈墨言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嗤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。"放心,死不了。"他撑着床沿站起来,脚步虚晃了一下,走到桌子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,仰头灌了下去。茶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,把他衣领浸湿了一片。
"你……"我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,"床底下……那是什么?"
沈墨言把茶杯搁下,转过身来看着我。烛火在他眼底跳跃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道:"你今晚不能睡在这间房里。"
"什么?"
"跟我走。"他朝我伸出手,动作顿了一下,缩回那只带伤的右手,换左手伸过来。我犹豫了瞬间,实在太害怕一个人留在这里,咬了咬牙抓住他的手掌。他的掌心冰凉,骨节突出,握上去像攥着一把枯枝。
沈墨言带着我出了卧房,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廊道。沈宅太大了,夜里没有点灯,只有他手里一盏小小的油灯照着前方几步的路。廊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在我身侧晃动,像无数伸过来的手。我紧跟着他的脚步,不敢回头。
走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前他停住了。院门上挂着把铜锁,锈迹斑斑,看样子许久没人开过。沈墨言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插进去,转了两下,锁簧"咔嗒"弹开。他推开门,里面是个小小的天井,杂草丛生,正屋的窗纸都破了大半,夜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"这是我以前的住处。"他说,声音很平静,"病重之后才搬到正院那边去。"
我跟着他跨进屋子,里面倒还算干净,虽然陈旧,但桌椅床铺都收拾过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还放着半截没燃完的蜡烛。沈墨言点亮蜡烛,昏黄的光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屋子。墙角堆着几个书箱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的是"慎独"二字,笔锋凌厉。
"你坐。"他指了指床沿,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到对面,隔着一张方桌看着我。烛光在他削瘦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,让他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、近乎于瓷器般的脆薄。
沉默了片刻,我忍不住开口:"前四个……"
"死了。"他打断我,语气很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,"都死了。第一个叫婉娘,第二个叫月婵,第三个叫素心,第四个叫……"他顿了顿,"叫锦瑟。记不清了,反正都埋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。"
我后背一寒:"你杀的?"
沈墨言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疲惫,又很快隐去了。"我要杀她们做什么。"他说,"我那时候连床都下不了,拿什么杀?"
"那她们……"
"是那东西杀的。"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手腕上还在渗血的伤口,"床底下那个东西。我不知道它是什么,自我记事起就在那间房里,在床底下,在那块地砖底下。小时候我夜里常听见地板下面有动静,跟爹说,爹说我做梦。后来……后来它就出来了。"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。"它吃人。只吃进了那间房、上了那张床的新娘子。我就是那个饵。"
我脑子"嗡"的一声,浑身的血又凉了半截。"你爹知道?"
沈墨言抬起头,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。"当然知道。沈家三代单传,到我这一辈差点断了香火。我爹请了不知道多少道士和尚来看,都说我命里带煞,活不过二十五,除非……"
"除非什么?"
"除非用女子命数去填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,"一个不够就两个,两个不够就四个。前头四个填进去,我的病确实好了。所以你进门那晚我能站起来走,能跑,能带着你从那张床上逃出来。"
烛火噼啪响了一声。我盯着他苍白的脸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恐惧、愤怒、荒谬,还有一丝……怜悯。
"那你今晚把我带出来,你爹会怎样?"
沈墨言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更深了。"我爹要的是沈家有后。我活着,就能再娶。至于娶的是第几个,他不关心。"
窗外突然刮过一阵风,吹得破窗纸"哗啦啦"响。油灯晃了晃,我看见沈墨言的脸色骤然变了。他猛地站起身,几步走到窗边侧耳听着什么,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那里。
"怎么了?"我问。
他慢慢转过头来,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我看见他瞳孔骤缩,嘴唇微微发抖,声音比方才低了八度:"它跟过来了。"
话音刚落,我脚下的地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"叩"。像有人从底下敲了一下。
"叩"。又一声。
然后,整间屋子的地面都开始震动起来,从四面八方传来密密麻麻的敲击声,越来越急,越来越响,像有无数只手在从地下往上刨。桌上的烛台开始晃动,蜡烛歪倒,滚落在地,"噗"地灭了。
黑暗里,沈墨言扑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,用力一扯把我拉向门口。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。脚下猛地一空,我踉跄着往下坠,地砖像活了一样向两边裂开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。枯朽的、腥甜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,灌满口鼻。
我往下坠的同时,听到沈墨言撕心裂肺的喊声。但那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等我再恢复意识的时候,发现自己趴在一片冰冷的、潮湿的泥地上。四周漆黑一片,只头顶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微弱的光,像井口那么小。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甜腥味,浓得几乎要化不开。
我撑着手臂想爬起来,忽然感觉手掌按到什么东西,软的、凉的、黏的。我低头凑近去看,借着头上那点微弱的光,辨认出那是一截衣袖,大红色的,绣着金线鸳鸯。袖子底下,露着一截苍白的手腕,腕上套着一只翡翠镯子。
我的手正按在那只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