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轿摇摇晃晃地停了。喜娘掀开帘子,外头天光已经暗了大半,沈宅那两扇朱漆大门敞着,像一张血盆大口,门槛高得几乎要碰到轿杠。我攥紧了手里的苹果,指尖掐进果皮里,留下几个弯月形的印子。轿帘外伸进来一只手,枯瘦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,是沈家的老管家,大家都叫他福伯。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:“少夫人,到了,请下轿。”
我爹收了沈家一千两黄金。一千两,够买下我们那整个破败的县城衙门再加两条街。所以我得嫁,嫁给我从未谋面的、据说已经病得只剩一口气的沈家独子沈墨言。冲喜,多荒唐的名头。我踩在福伯递过来的矮凳上,喜服沉甸甸地压着肩膀,金线绣的鸳鸯在暮色里泛着冰冷的光。跨过火盆的时候,我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,混在檀香和不知道什么花的甜腻香气里,让人喉咙发紧。
喜堂布置得一片通红,烛火摇曳,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鬼气森森。高堂位置上坐着沈老爷,他倒是精神矍铄,两道浓眉几乎连成一线,眼神鹰隼似的在我身上刮过,嘴角却挂着满意的笑。旁边空着一把椅子,据说沈夫人早逝。没有多少宾客,只有几个族老模样的老头缩在角落,眼神躲闪,嘀嘀咕咕。
司仪尖细的嗓子喊着一拜天地,我被人搀着转身,余光瞥见那根系着红绸的带子,另一头被一只苍白、瘦骨嶙峋的手攥着。那手抖得厉害,红绸也跟着颤。是我的夫君,沈墨言。他被人用担架抬上来,裹在一床锦被里,脸色青白,嘴唇毫无血色,一双眼睛闭得死紧,眼窝深陷。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。一股浓重的药味盖过了所有香气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我弯下腰,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。耳边是沈老爷爽朗的笑声,混着那几个族老敷衍的道贺。我盯着自己绣鞋尖上滚落的泪珠,不知道是为自己,还是为了那个奄奄一息的陌生人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红绸那头猛地一扯,我踉跄了一下。抬头,正对上沈墨言突然睁开的眼睛。那双眼珠子黑得吓人,里面像烧着两簇幽绿的鬼火,直勾勾地盯着我,嘴角竟微微勾起一个弧度。那笑容让他那张病容扭曲起来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他张了张嘴,气若游丝,声音却清晰地钻进我耳朵:“别……怕……”
我后背瞬间爬上一层寒意。
“你是……第五个……”
什么第五个?我心口猛地一跳,那根红绸带突然断了,轻飘飘落在地上。周围的嘈杂好像瞬间远了,只剩下沈墨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接下来是送入洞房。喜娘把我扶进那间铺天盖地都是红色的卧房,龙凤烛足有婴儿手臂粗,火苗“噼啪”炸开一个灯花,烛泪顺着铜烛台淌下来,像凝固的血。我被安置在拔步床边坐着,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就退了出去,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,落栓的声音格外清晰。
房里安静得可怕。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,和床头那架西洋自鸣钟单调的“滴答”声。我头上的盖头还没揭,眼前一片模糊的红。呼吸间全是陈旧的木头、潮湿的锦缎和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铁锈味?
不知坐了多久,久到我腿都麻了。一阵阴冷的风从脚底窜上来,吹得烛火猛地一矮,几乎熄灭。然后,我听到了声音。
“吱嘎——吱嘎——”
床在晃。确切地说,是我坐着的这张巨大的、雕刻着繁复缠枝莲纹的拔步床,在极其轻微地、有节奏地晃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……挣扎。那声音很闷,像是被压着,混合着指甲刮擦木头的“沙沙”声。
我浑身的血都凉了。手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褥,攥出一把湿冷。盖头下的视线里,我看到了床沿底下,露出一角……大红色的衣料。那红色比喜服更深,近乎于黑,上面似乎还洇着更深的水渍。
自鸣钟“当——”地敲了一下。子时了。
门突然被推开,一股阴风灌进来,龙凤烛剧烈摇晃,差点熄灭。一个黑影闪了进来,反手关了门。是沈墨言。他竟然自己走进来了,步伐虽有些虚浮,却绝不是那个白天瘫在担架上的人。他的脸在烛光下依旧苍白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他走到我面前,一把掀开了盖头。我仰头看着他,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。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我,嘴角又扯出那个诡异的笑,然后慢慢蹲下身。他伸出手,那手指冰凉,带着药草的苦味,轻轻拂过我僵硬的脸颊,然后滑到我的脖颈,脉搏跳动的地方。
他的呼吸喷在我耳廓,冷得像冰:“你听。”
他侧过头,目光投向床底。那双幽深的眼睛里,映出摇曳的烛火,以及……床底下,那四团蜷缩的、暗红色的影子。随着他的目光,那“吱嘎”声更清晰了,伴随着极其细微的、像猫叫又像婴儿啼哭的呜咽,从床板底下渗出来。
沈墨言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叹息,又像警告:“她们都听到了……”
他猛地攥紧了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,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疯狂:“别出声!别动!等它过去!”
他一把将我扯进怀里,用手死死捂住我的嘴。我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药味和一股更冷的、属于坟墓的土腥气。他的心跳贴着我后背,快得像擂鼓。床底的动静越来越大,“砰砰砰”地撞着床板,那四团暗红的东西似乎在蠕动、在膨胀、在拼命想要挤出来。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腐烂的甜腻气息,猛地从床底翻涌上来,熏得我眼前发黑。
沈墨言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禁锢着我,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,身体在不可抑制地发抖。他贴着我的耳朵,声音破碎而急促:“她们在找……第五个……”
烛火“噗”地一声,彻底灭了。
黑暗里,床底下的“东西”似乎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我听到一种极其缓慢的、湿漉漉的拖拽声,从床底,一点点,向外蔓延……
沈墨言捂住我嘴的手收得更紧了,紧到我几乎窒息。黑暗中,我只能感觉到他冰冷的体温,和那近在咫尺的、压抑到极点的呼吸。而那湿漉漉的拖拽声,正绕着拔步床的底座,一圈,又一圈,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、骨头摩擦的“咯咯”声,最后,停在了我脚下的踏板边缘。
一只冰冷黏腻的手,猛地搭上了我的脚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