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叔脚步急促,领着众人穿过坑洼不平的泥泞土路,不多时便停在一处土坯房前。
院坝里散落着几把锈迹斑斑的农具,墙角堆着半捆晒干的柴火,土坯墙上爬着稀疏的藤蔓,蔫蔫地绕着墙根。
“吱呀——!”
众人推开房门,屋内光线稍暗,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孙叔、李婶,我带陈先生他们来了!”杨凡率先迈步而入,素来洪亮的声音刻意放轻,生怕惊扰了屋内沉寂的气氛。
里屋立刻走出两道身影。
男人约莫五十上下,黝黑的脸庞刻满岁月的沟壑,双手粗糙布满老茧,指节处还有常年干农活磨出的厚茧,正是孙豆豆的父亲孙老实。
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忧虑,嘴里叼着的旱烟早已熄灭,却浑然不觉,只是下意识地咬着烟杆。
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袖口还打了个补丁,眼角红肿,眼眶泛着青黑,正是孙豆豆的母亲李氏。
两人一眼便瞧见了杨凡身后的陈先生,连忙上前两步,脚步都带着急切,语气里满是恳求与恭敬:
“陈先生,您可算来了!豆豆这孩子躺了这么些日子,吃药都不管用,可就拜托您了!”
李氏说着,声音便哽咽起来,抬手匆匆抹了把眼角的泪水,肩头微微颤抖。
“先进屋看看孩子再说。”陈先生温声安抚,目光扫过两人憔悴的模样,神色愈发凝重,抬脚便往内屋走。
就在这时,孙老实的目光落在了封砚身上,先是愣了愣,随即凑上前来,眯着眼睛仔细打量。
直到封砚上前一步,躬身温和开口:“孙叔、李婶,我是封砚,回来看豆豆了。”
“砚娃子?”孙老实猛地反应过来,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惊讶,嘴张了张,随即又被浓重的愁绪覆盖,重重叹了口气。
“哎哟,都长这么大了,瞧着真是出息了……要是豆豆也能像你这般,健健康康的就好。”
李氏也望着封砚,点了点头,嘴里喃喃着“长这么高了,变样了”,却实在没心思多寒暄,只侧身引着众人往内屋走,脚步都透着急切。
内屋陈设简单,一张老旧的木床靠墙摆放,床沿还刻着几道浅浅的划痕,床上躺着的正是孙豆豆。
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毫无血色,双眼紧闭,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胸口起伏极淡,身形瞧着比往日消瘦了不少。
更让人在意的是,他的眉心处,隐隐浮现出一道淡青色的纹路,细如发丝,缠在眉心,若不仔细观察,根本难以察觉。
“陈先生,您快看看!”
李氏蹲在床边,轻轻握住儿子冰凉的手,声音颤抖着哀求,指尖都在发抖。
陈先生缓步上前,俯身仔细查看孙豆豆的面色、鼻息,又伸出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,凝神探查脉象。指尖触到那微凉的肌肤,脉象紊乱虚浮,却无中毒之象,片刻后,他眉头舒展了些,缓缓起身道:“不是毒物,是灵韵淤积。这孩子应该是坠崖时,沾到了某处长期封闭的灵韵结晶,体质普通扛不住这般浓郁的灵韵,渗进经脉里堵着了,这才延迟昏迷,看着凶险。”
“灵韵?”孙老实夫妇满脸茫然,面面相觑,稍稍松了口气,却又更担心,“那这能治吗?”
封砚上前一步,温声解释道:“孙叔李婶别怕,就是普通的灵韵浓度太高,他身子扛不住,消化不了,不是大问题,我帮他把淤积的灵韵疏导开就好。”
说着,他示意李氏往旁边让让,刚要调动周身神力,陈先生忽然开口提醒:
“砚儿,别忘了,豆豆当年觉醒属性时是水属性。属性对应才能稳妥疏导。”
“多谢师父提醒,我记下了。”封砚颔首。
陈先生随即转头看向林晚禾,语气柔和,“晚禾,用你的木属性神力帮他护住经脉。”
“知道了,义父。”林晚禾应声上前,指尖萦绕着柔和的木属性神力,轻轻覆在孙豆豆的胸口与手腕处,稳稳托住他紊乱的经脉。
封砚深吸一口气,周身神力缓缓运转,掌心泛起澄澈的蓝色水属性神力,小心翼翼地落在孙豆豆的手腕上。
属性契合的神力毫无排斥,顺着经脉缓缓涌入,像一双温柔的手,轻轻推着滞涩的灵韵在经脉中慢慢流转。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孙豆豆眉心的淡青色纹路便一点点淡去,直至彻底消散,他的眼皮剧烈颤动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。
豆豆刚一睁眼,守在床边的李氏瞬间红了眼,整个人激动得身子发颤,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住他的身子,声音带着哽咽与狂喜:“醒了!我的儿啊终于醒了!”
孙老实也快步凑到床边,死死盯着苏醒的儿子,紧绷数月的脸色终于松动,眼底涌上滚烫的暖意。
孙豆豆眼神还有些涣散,虚弱地眨了眨眼,看着近在咫尺的爹娘,干裂的嘴唇轻轻蠕动,带着浓浓的虚弱与饥饿:“爹……娘……我饿……娘,我好饿……”
“哎!娘在!娘这就给你热吃的!”李氏又心疼又欣喜,慌忙擦去眼泪,生怕饿到刚苏醒的儿子,转身快步冲出屋内去往灶房。
屋内一时安静下来。
杨凡见状,快步上前,满脸欢喜地拍了拍床沿:“豆豆,你可算醒了!这阵子可把大家担心坏了!”
孙豆豆这才注意到床边的杨凡,愣了愣,随即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杨胖子!你怎么也在这儿?”
“光我在可不够。”杨凡笑着侧身让开,指着封砚与林晚禾打趣,“你再看看这两位,几年没见了,还认得出不?”
孙豆豆闻言,眼神顿时迷茫起来,撑着胳膊微微坐起身,目光先落在封砚身上。
他皱着眉仔细打量,看了半晌,才试探着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:“你……你是砚子?”
封砚笑着点头,温声道:“是我,豆豆。”
孙豆豆眼睛一亮,又猛地转向林晚禾,犹豫了片刻,才小声道:“那你……是小丫?”
“总算认出来啦!”林晚禾笑着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这小子,昏迷这么久,连人都快认不出了。”
孙豆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嘿嘿一笑:“太久没见了,你们变化也太大了……砚子你以前没这么高,小丫你也比小时候好看太多了。”
李氏这时端着一碟温热冒香的麦饼快步回来,满脸笑意走到床边:“豆豆快吃,饿坏了吧?”
孙豆豆接过麦饼,立刻狼吞虎咽起来,大口大口地咬着,噎得直打嗝,李氏在一旁不停递水,满脸疼惜地看着他,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孙老实也转身取来一摞干净的麦饼,用粗布巾包着,分给众人:“大家也垫垫肚子,乡下没什么好东西,就这点麦饼,别嫌弃。”
陈先生接过麦饼,咬了一口,醇厚的麦香混杂着记忆中的味道,在舌尖散开,眼底泛起淡淡的暖意。
封砚、杨凡等人也不客气,接过麦饼慢慢吃着,粗糙的麦饼带着纯粹的谷物香气,是城里那些精致点心比不了的朴实滋味,咬一口,满是儿时的味道。
林晚禾依旧守在床边,用木属性神力为孙豆豆慢慢调养,见他吃着麦饼,气色一点点红润起来,脉搏也愈发平稳,才缓缓收回手,笑着道:“好了,经脉通了,淤积的灵韵也散了,暗伤也养得差不多了,再歇两日,好好补补身子,就能彻底痊愈了。”
吃过麦饼,孙豆豆精神好了不少,靠在床头和众人说着话,屋内的气氛终于活络起来,没了往日的沉郁。
陈先生起身,望着屋外熟悉的土路,轻声道:“阔别村子几年,我想独自逛逛,看看村里的变化。”
众人见状,纷纷提议:“正好,我们也陪您转转。”
一行人走出院子,身影渐渐融入乡间的土路,透着几分怀旧。
行不多远,青石村私塾便出现在路旁。
这处私塾是当年陈先生重新修缮的,屋舍齐整,院墙规整大方,院墙之内,阵阵朗朗读书声清脆飘出,稚嫩的童声此起彼伏,回荡在乡野之间。
院落当中那棵苍劲的老枣树,还是旧日模样,粗壮的枝干向四方舒展,浓密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,树下那张老旧的竹编摇椅还在,落满了灰尘,却依旧结实,正是陈先生当年最爱躺的那张,夏日里总躺在摇椅上晒太阳,教孩子们读书。
一行人脚步不自觉放缓,年少时在此读书、枣树下嬉闹的回忆,一并浮上众人心头。
封砚望着那棵老枣树,又看向树下的摇椅,记忆忽然翻涌而来,仿佛看到儿时的陈先生躺在摇椅上,摇着蒲扇。
陈先生驻足立在路边,目光遥遥望向院内,听着声声诵读,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。他昔日便在此处执鞭授课,一晃岁月流转,物是人非。
“岁月匆匆啊。”他低声轻叹,话音很轻,只有身旁几人能够听见。
屋中学童正潜心课业,众人彼此对视一眼,默契地没有上前打扰。静静伫立片刻,才收回视线,再度迈步。
顺着土路往前走,拐过一个弯,便是封砚爷爷奶奶的故居。
院子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,土墙斑驳,墙皮掉了几块,墙角长着几丛杂草,木门上的铜环早已生锈,轻轻一碰,便发出“吱呀”的轻响。封砚走上前,抬手摸着冰凉的土墙,指尖划过墙上隐约可见的划痕——那是他小时候刻下的身高记号,一道一道,从矮到高,记录着儿时的成长痕迹。
“还记得吗?”封砚轻声开口,眼底满是温柔,“我小时候逃课去河边摸鱼,被爷爷逮到,拿着竹条要打我,奶奶就把我护在身后,还骂爷爷下手重,舍不得打。”
杨凡点头,笑着附和:“当然记得!那回我也跟着你逃课了,躲在河边的草垛里,被你爷爷一起揪了出来,回去后我还被我爹揍了一顿。后来你奶奶还偷偷给我们塞烤红薯,可好吃了。”
孙豆豆也凑过来,笑着补充:“我还在这院子里跟你学过爬墙,结果脚滑摔了个屁股墩,疼得直哭,你奶奶还拿药酒给我揉了半天,边揉边骂我们调皮。”
林晚禾也走到院门口,望着院子里的老井,眼底满是怀念:“我小时候总来这儿借水,奶奶每次都让我带点炒花生回去,说给我当零嘴。”
几人站在院门口,聊着儿时的趣事,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,仿佛就在昨日。
一行人边走边忆,脚下的土路蜿蜒,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后山山脚。
这里草木依旧繁盛,绿油油的草叶长得茂盛,泥土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,风吹过,草叶轻轻晃动,正是当年他们三个最爱来抓金翅蚂蚱的地方,儿时的夏天,几乎天天泡在这儿,抓蚂蚱、斗蚂蚱,玩得不亦乐乎。
“就是这儿!”杨凡指着一片茂密的草丛,眼底满是雀跃,“当年我们天天在这比赛抓金翅蚂蚱,谁抓得多谁就当‘大王’,砚子总能抓最多,一抓一个准,我们都服他。”
孙豆豆笑着附和,语气满是怀念:“我总抓不到,金翅蚂蚱跳得太快了,还偷偷藏起砚子抓的几只,结果被你们发现了罚我去摘野果赔罪,摘了满满一筐野酸枣。”
封砚望着熟悉的草丛,童年的欢喜忽然涌上心头,当即转头看向两人,笑着提议:
“杨胖子、豆豆,要不我们再比赛一次?就像小时候那样,抓到饭点,看看谁抓的金翅蚂蚱最多,还是老规矩。”
“好嘞!”杨凡与孙豆豆异口同声地应下,眼底满是雀跃,仿佛瞬间回到了那个在土路上撒欢的少年时光,浑身都透着欢喜。
“比赛可以,但得说好规矩!”杨凡忽然抬手,笑着摆了摆,“不准用神力,也不准用精神力,纯靠手脚麻利,凭真本事抓,不然我们肯定抓不过你这神皇境的大佬,耍赖不算数!”
封砚哈哈一笑,爽快应道:“没问题!就纯靠本事,公平竞争,绝不耍赖!”
话音刚落,一道身影便窜了过来,正是饭团。
他晃着一对狼耳,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草丛,眼底满是好奇,见三人跃跃欲试的模样,也凑上前来喊道:“阿砚!我也要玩!”
“带你一个!”封砚揉了揉他的脑袋,笑着应允。
林晚禾也挽起衣袖,笑着凑上前:“我给你们当裁判!”
四人当即散开,弯腰在草丛中仔细搜寻起来。
金翅蚂蚱身形小巧,弹跳力极强,稍不注意便蹦得没影,抓起来颇费功夫,几人弓着腰,屏着呼吸,盯着草丛里的动静,时而伸手去扑,时而侧身去拦,偶尔扑空,踉跄一下,惹得旁人哈哈大笑,草丛里满是欢声笑语。
饭团凭着凶兽的敏锐直觉,手随便一抓就能抓住一只,抓得不亦乐乎,还总举着蚂蚱,得意地喊:“我又抓到一只!”
不远处的树荫下,明夷清晏站在那里,目光温柔地望着嬉闹的几人,风吹起她的衣角,温柔又恬静。
岳烬则靠在树干上,双手抱胸,素来冷硬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,没有了往日的凌厉,只是静静看着这场充满童真的比赛。
青石村的风轻轻吹过,带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湿润气息,拂过老枣树,拂过斑驳的土墙,拂过后山山脚的草丛,也拂过几人的脸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