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辗转，鱼幼薇寄居城东别院，倏忽已是两载。
院墙高筑，隔绝坊市喧嚣。庭中海棠开谢两轮，阶上青苔层层叠起，春雨浸润，踩上去微微湿滑。
李亿本是河东士人，宗族家宅尽在晋地，赴长安就任补阙，只孤身居于官舍。公务得空，他便避开车马喧闹的闹市，绕长长的街巷，前来这一处僻静院落。
二人临窗展卷，分韵酬诗，闲谈河东故土风物，晋水烟波浩渺，壶关层峦叠翠。书案散着自市肆搜罗而来的各家诗卷。烛火摇曳跳跃，往往言语唱和，闲谈琐事，两人常至夜半更深，意犹未尽。
有时鱼幼薇也谈及名分归宿，李亿依旧搬出旧日说辞。只道自己新登朝列，根基尚浅。河东宗族礼法森严，族中长辈看重门第礼教。不宜骤然张扬，平白招来非议。
“待我在朝中站稳脚跟，诸事妥帖，必当补齐礼数，予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宿。”
这般许诺，听得多了，鱼幼薇心底也有过犹疑。长夜独坐之时，偶尔也会暗自辗转，看不清前路。
可眼前朝夕相伴的温存是真，灯下倾心相交的知己情谊亦是真。那一点隐隐的不安，每每都被她强行压下。红笺之上亲笔写下的盟言历历在目，她仍旧愿意去信，眼前温润谦和之人，终不会负她一腔痴心。
自母亲去世以后，鱼幼薇极少踏出朱红院门。外界朝堂士林的风波流转，市井之间的流言蜚语，她一概无从知晓。她以为院墙幽深，便能将这份感情，安稳妥帖地藏在方寸院落之中，岁岁相守。
可长安士林圈子本就狭小，文官士子彼此交游往来。官员私下行止，总有人躲在暗处观望留意。纸终究包不住火。
最初李亿尚能常常过来相伴。后来官场应酬日渐繁密。同僚雅集、衙署差事接踵不绝，常常忙到暮色沉沉。他登门的频次慢慢稀疏，三五日一见已是寻常，有时隔十余日，才得抽空来坐片刻。
人来之时依旧温语相待，闲话诗文。只是眉宇之间，总萦绕一层散不去的烦郁，心底藏着心事，难以舒展。
“近日为何总是神色郁郁？” 鱼幼薇替他斟上一杯热茶，轻声发问。
“朝堂派系交错，处处皆是牵绊，行事步步都要谨慎。” 李亿接过茶盏，淡淡回道。
“不过是公务劳顿，不必挂怀。”
他不肯细说内里盘根错节的纠葛，鱼幼薇再多追问，也只换来几句轻描淡写的搪塞。
鱼幼薇望着李亿眉宇间散不开的郁色，心中疑云丛生。却也只能把万千心绪，悄悄压回心底。她只当是官场烦扰过重，他不愿让自己徒增牵挂。
千里迢迢的河东故土，一封来自长安的密信，送到了裴氏手中。
裴氏娘家，河东裴氏大族。自小浸淫世家礼法，留居故土，主持家中内务，打理宗族大小家事。李亿远赴长安任职，夫妻二人隔着远山重水，平日只靠书信互通音讯。过去两年，李亿往家中寄回家书，只讲官场奔波、长安应酬，对城东别院的女子，只字未曾提及。靠着关山阻隔，这段私情，竟瞒过了河东整整两载。
因鱼幼薇的诗名早已经传遍京城，诗文在士子之间辗转传抄。加上她参加过几番雅集唱和之后，有关她的种种闲话，便借着酒肆闲谈、文人聚会四处流散。李补阙城东私置别院，宅中住着一位擅诗的女子，二人朝夕唱合，情意匪浅的种种留言，便辗转传开了。
裴氏家族派往京城，处置族中产业的族人，有人几番赴士林宴饮。数次听闻相同说法，惊觉此事，事关裴氏门楣声誉。不敢当面诘问李亿，连夜将听闻的种种，一一落笔于信，快马驰送回河东李府。
河东李府内堂，暮色漫过窗棂，夕阳把屋中器物染上一层昏黄。
裴氏正低头清点府中簿册，一笔一笔核对田产租息。侍女捧着一封自京城加急送来的信，缓步入内。
“娘子，京中族人递回急信。”
裴氏搁下手中狼毫，拆开信封，逐行读罢，握着信纸的手指缓缓攥紧，纸页边角被捏得起了褶皱。信中将长安坊间，流传的流言尽数写明。直述李亿私置别宅，与鱼家女子相伴两载之事。
自裴府陪嫁过来的老仆妇，见她面色铁青，气息沉静，低声试探道:“娘子，坊间传闻多有虚妄，难保不是外人无端造谣，蓄意损毁郎君名声。”
裴氏缓缓合上信笺，面上不见失态的暴怒，声调平稳，声音却透着一股寒凉:“族人素来持重谨慎。若非再三听闻，多方印证，断不会寄来这封急信。”
“那如今该如何处置？” 老仆妇躬身问道。
“我身在河东，路途遥远，不便即刻奔赴长安。可裴氏宗族子弟遍布朝堂，世家颜面，岂容他这般肆意妄为。”裴氏冷冷的说道。
她顿了片刻，语气愈发坚定:“你即刻去知会族中长辈，再誊写两封书信。一封直送长安，交予李亿。另一封，寄给在京任职的族兄。”
“告诉李亿，身为朝廷命官，私蓄别宅妇人，一旦为御史所察，不光毁掉他自身仕途前程，更是折辱李、裴两家宗族名声。责令他速速斩断纠葛，不得再有半分迁延。” 裴氏一字一句，条理清晰。
“倘若他执意置若罔闻，裴家自有手段。仕途荣辱，该如何权衡取舍，理当由他自己掂量。”
“老奴明白，这便去办妥。”
老仆妇躬身退下，堂内只剩裴氏一人。晚风穿堂吹动纱帘，轻轻翻飞。隔着山河遥迢的长安，一场风波已经蓄势待发。
长安城东的别院，暮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。冷风吹动院中的梧桐枝叶，雨声沙沙。
鱼幼薇立在廊下，身上披着一件薄软的素色披风。遥遥望着坊巷入口，等候李亿归来。房间案头摊开新写就的诗稿，墨迹尚未完全干透，字字句句皆是绵长思念与等候。
近段时间来，这般遥遥等候已习以为常。她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梦之中，全然不知河东那边已经寄出言辞峻切的书信。跨越千山万水的责难与压力，正朝着这座幽静院落席卷而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