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外传·第一百章
丽妃已经很久没在自己宫里好好待上半日了。
她不像皇后,坐得住。也不像德妃,能把自己埋进经卷里。她这人心,一半在宫里,一半在街上。从前是借着娘家的势,往南城、西市走动。如今娘家软了,她也不再靠旧路。自己闯。脚底下泥多,她也不怕。这世道,女人若只等着别人铺路,不是被抬,就是被埋。她不想被埋。她要自己走出去,走成一道风。
这日她起得晚。昨夜她从一个南城归来的婆子手里,买来一小包旧年朱砂。那东西便宜,可色正。她坐在镜前,自己研。水少,朱砂化得慢。她不急。拿细签慢慢调。调匀了,才点一点在唇上。那红不艳,像冻过的梅子。她左看右看,又拿帕子擦去半层。这宫里,太艳招眼,太淡又叫人当病。她得调着来。像这半条街的日子,多一分太烧,少一分太冷。
早膳没让上。她只喝半杯温水。不是没胃口。是心里有事,吃不下。她昨日听说,南城那几个卖炭的旧户,被旧族的人半夜叫去,问西市谁在点灯。问的没到皇贵妃。只问“那灯铺什么来路”“有没有男人夜里来”。她一听就火了。不是为皇贵妃。是为那几句不问人、只问灯的话。旧族那帮老东西,最会这套。不碰人,先碰光。光一灭,人就自己缩了。可他们忘了,灯是人点的。人不散,光就还在。西市那些孩子,还有那几个老妇,不是为皇贵妃才来。是为这地方还能坐。她丽妃没读过几页书,可这点理,她门儿清。
午后,她叫来一个常给她梳头的妇人。那妇人家住炭市口后头,男人卖柴,人老实话多。丽妃不让她说宫里。只问外头。她说,这两天夜里,总有外乡口音的在后巷转。不像是买东西,倒像数灯。数到几盏,便往北走。丽妃“嗯”一声。她心里已有了数。那是在量。量西市这摊水,到底多深。她得给这水再添点浑。不是怕被量出。是让他们量错。她让那妇人明日提两盏未点的灯,挂到南城口。不点。只挂。挂给谁看,不用管。这世道,有时候不亮的灯,比亮的还吓人。旧族的人见着,会想。这一想,心就分。心一分,手就乱。
天快黑,丽妃没出门。她坐在窗边,拿只小壶,自己温酒。壶嘴冒气。她不喝。只闻。那酒不是好酒,带了点酸。她也不弃。像这日子,再酸,也比没味强。她望着西边。那半边天,黑里透红。像有火,又像只是人家烟囱。她把酒倒在杯里。那酒青黄,照不亮人。她举起来,没喝,又放下。她在等。等平喜,等乌皮,等一个能告诉她“今晚照旧”的人。她不是主事的。她也知道,自己不是皇贵妃那口沉得住的井。她是风。是这宫里,唯一还肯往外跑的风。火要她吹,水要她动。可她也得有根。根,就是那几盏灯。真灭了,她丽妃便也和这西市一样,一夜之间,成空。
晚些,平喜果然来了。她没进殿。只在后角门,塞给一个小宫人半包炭。说:“今晚风大。让丽妃娘娘别出去。”丽妃听完,不响。她走到门边,往外看。天全黑。西边有灯,三盏,像星。她“嗯”一声。不是听劝。是这半条街,已经用不着她再跑出去。它自己会走。会亮。会熬。她回屋,把酒一口饮了。那酒不热。却从喉咙一路烧到小腹。她笑。不是醉。是还活着。这皇城,夜里再黑,也总得有几个女人,醒着。她丽妃,就是其一。不争。不叫。只等风。只点灯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