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外传·第九十九章
德妃那边,已经许久没人提了。
她如今住在西六宫最偏的一座小殿里。殿是旧的,不破,可也久无人气。她自己求的。说夜里能看清字。其实是图个静。静到连隔壁宫人扫地,都像隔着一层纱。她每日抄经,不多不少,十行。不是给佛看,是给这乱糟糟的日子,找个能坐下的地方。
这日她起得早。天还青。她没让人点灯。自己摸到案前,就着窗边一点灰,先洗手。水是冷的,指节浸下去,疼。她没缩。她喜这疼。能叫人醒。她用细棉帕擦手。帕子不白,洗得发旧,可干净。她铺开纸。纸也旧,是前些年从家带来的,带着点霉。她不嫌。这味像旧木,闻着,像她还没进宫的时候。
她抄的是《心经》。抄到“照见五蕴皆空”,笔停了一下。不是不会。是这“空”字,她如今想。她不是把什么都空了。她是把什么都咽了。咽下去的,不是无。是沉。像井底淤泥,越积越厚。不是空。是满。满得她有时候,要把这经抄十遍,才不叫那泥从喉咙里冒出来。可她不说。这宫里,说出来的,都不叫事。叫破的,更不叫。她只写。一笔,一画。像在给自己落灰。
白日,皇贵妃那边没来人。她自己也不出。倒是有个小尼,从外头捎来几卷新纸,说是宫外一位旧识给。她没多问。这宫里,不该问的,她不问。纸她收下。不看。只搁在案边。她知道,自己手上这卷经,还没抄完。等抄完,再碰新的。人不能贪多。一张纸没写完,就去碰下一张,最后哪张也留不住。这道理,她进宫第二年才懂。
午后,风起。她把窗掩半扇。外头有桂花树,早谢了。只几根黑枝。她望了一会。忽然想,自己这半世,也像这枝。不香,不绿。可还硬。风一吹,不折。不是不想折。是不能。她还有事没做。不是大事。是几件小的。替几个小宫女看过字。替娘娘们抄过经。替她那早已冷了的家,留着一口气。这口气,她不舍得散。不是贪生。是知道,这宫里,总要有一个明白人,肯在黑处坐着。不喊,不闹,只等。等那口气,真用得上的时候。
天快黑,她站起来,把窗关紧。又点一盏小灯。那灯不亮,可稳。她把新纸裁了。一张,一张。裁得齐。像这皇城,也还能从她手里,分出几寸净。她提笔,不抄经。写了一句:风入破窗,灯自明。写完,她看。又觉太满。便撕了。撕得慢。一条,一条。像把这一日,也撕成能烧的。她没烧。只把纸屑拢在案角。等明日,拿去井边,撒了。这宫里,有些话,不能说。写了,就成祸。撕了,才干净。她不是怕。是这夜,还长。得留点纸,给更黑的时候。她吹了灯。坐暗里。呼吸轻。像这皇城,又静了一寸。不是空。是藏着。藏着她,也藏着西市那几盏还没灭的灯。她知道。她都知道。她不出去。她只等。等这风再冷些。等皇贵妃真到了那天,会想起她。那时,她再出门。不晚。她还有很多经没抄。很多纸没写。许多夜,没到最黑。她坐着。像一枝枯梅,插进更深的暗。不响。可影子,已经伸到门外去了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