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外传·第九十七章
天已经亮了。
皇帝从床上起来时,皇贵妃还睡着。她只搭了半截被,背露在外头。那背很白,上面有几道红痕,是昨晚他失手留的。他看了一眼,没动。只把被子轻轻拉上去,盖到她肩。
他走到外间,平喜端了热水。他洗了脸,没让人更衣。自己把袍子套上。那袍子还带着昨夜的暖,贴上身,有股子她的味。他说不上那是什么。不是香,是人。像从一个人身上活出来的。他站在镜前。镜里这人,眼下青,嘴也干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把腰带一紧。不是不累。是外头的天已经亮透。他得走。
大伴在宫门外等。见他出来,也不多话,只跟在后头。天阴。昨晚怕是下了半宿霜。石阶上有薄薄一层白,踩上去,滑。皇帝走得不快。他抬头。前头就是正殿。天还没真亮,可那殿里的灯已经点起。不是他要的。是规矩。是外头那些官,早就候着了。他们是来问他,西市的事。灯油的事。夜堂的事。他也想问。问这半城,到底还知不知道冷。可他是皇帝。不能问。他得等他们说。等他们一个个,把“风”说成“灾”,把“灯”说成“火”。他听。再把他们按下去。不是不气。是不能气。一气,就漏了。
这一日朝上没大事。他却听了足足一个半时辰。说的都是粮价,炭价,南城流民。他不发话。只“嗯”。有时点头。有时不点。下头人看不透。只觉着这皇帝,昨夜没睡好。可又比前几日沉。像憋着什么。只有他自己知道。他这会,满脑子还是皇贵妃。不是她的身子。是她夜里说“像回家”。她说得那么轻。像这皇宫,她也只信半张床。他忽然想,自己若只是这半张床上的男人,是不是也成。可一出这门,他就不是了。他得坐正。得让那帮老狐狸,看不出他后腰还酸着,看不出他里衣还有她的味。他得是那团火。不能叫人知道,这火,也在一口井里泡过。不然,他这火,就烧不长了。
散朝后,他留下几个臣子。又问了几句南城的事。他们答。他听。等人全退下,他坐在御书房,一动没动。案上灯已点。窗外灰。他伸手,把一页折子翻过去。折子底下,压着半块饼。不是御膳。是西市口周家烤的。平喜昨晚带进来。皇贵妃没吃。他拿起来。饼还硬。他没咬。只放回原处。像这半座城,也压在他案头。他“嗯”一声。不是叹气。是又清醒了一分。这饼不能白搁着。他不能白坐着。西市那几盏灯,还在风里。皇贵妃还在等他。他不能让这半条街,再黑回去。他也不是只为了皇贵妃。是为了这皇城。可这皇城,太大。大得没边。他只有从这一张床、这一口井、这一块饼,慢慢往外推。推一寸,是一寸。他起身。大伴要跟。他道:“去皇贵妃那儿。”大伴“嗯”一声。轿子没叫。他走。天冷。他心里热。那热,从早朝前就没散。到这会,更实了。他不是去寻欢。他是去寻那口井。那口能让他这团火,不烧瞎自己、不烧干自己的井。只有那口井。也只有她。别处,都冷。别处,都要他当皇帝。只有她那儿,他先当人。再当男人。最后,才当皇帝。这顺序,不能乱。乱了,他就真成那殿里的灯。亮给别人看,自己却一点点黑下去。他不。他得让自己,先活。活得过这冬,才谈得上别的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