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九十五章
尤婆回来那日，西市口的风像比往日轻。不是天暖，是这半条巷都吊着一口气，见她拄着半截旧竹竿，从南边慢慢挪过来，人倒比先前还小，可眼睛是清的。几个孩子先看见了，跑着回去叫。阿斗正给尤婆铺草团，听见声，手在草上停了一下。他抬头。那老妇人已经到门口，竹竿在地上一点，一点。他说：“你脚没全好。”尤婆“嗯”一声：“再不来，你们几个能把炭当字吃。”阿斗笑。他伸手。尤婆不扶。自己跨过门槛，坐在小凳上。那凳面还温。是阿斗刚才坐过的。
她看一圈。屋里没乱。草团摆得整。炭枝也齐。地上几片新纸，是孩子练字用剩的。她不夸。只从袖里摸出半根灯芯。不是从前那根。这根粗些，颜色发黄。她递给阿斗：“酱园伙计给。说点着没烟。”阿斗接。他把它放在炉边。火不旺，芯子慢慢热。这屋里，像又回到从前。不是那夜。是这半年，总有一个人在灯下，等着另一个人回来。如今尤婆回来了。阿斗觉得，自己也像被从风里拽回来。他坐地。尤婆坐凳。两人不响。外头，天一寸一寸暗。西市也一寸一寸静。不是冷。是收。收着，好熬过这半宿。
平喜来时，天已经全黑。她带了一小壶灯油。说：“皇贵妃说，尤婆回来，今晚别教。就把灯点着。谁想坐，就来坐。”尤婆“嗯”一声。平喜把油放门后，没进去。阿斗提了油，给那盏旧灯添。油入碗，声细。他提着灯罩，拿火去试。火光“噗”地一跳。照出尤婆脚边，有只小泥炉。是周家后头送来的。不新，可还能用。这屋，又多了样。不是贵物。是有人知道尤婆怕冷。阿斗把灯挂起。那光不圆，斜着往一边去。正好照着尤婆的半个身子。他“嗯”一声。这光不斜，人还看不清。可他知道，从今晚起，这夜堂不散了。不是靠谁。是这半条街，已经把这儿，当成了自己屋里的一盏灯。有风，不灭。有人，不散。有字，能写。有火，能点。皇贵妃没来。她不必来。她只要这灯亮着。只要这些人还自己往灯下坐。那她就不是白守。这城，也不是全黑。
阿斗送妹妹回去。走半道，妹妹说：“今晚有月亮。”阿斗抬头。天灰。月亮被云挡得只剩一圈白。他说：“那不是月亮。是灯影。”妹妹“哦”一声。她又说：“那也好看。”阿斗没说话。他牵着她，走。身后，旧灯铺门缝里，还漏出一线黄。像这皇城，也给他兄妹俩，留了一道不声不响的缝。不是路。是光。走进去，就能暖。继续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