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九十四章
天灰灰亮，阿斗已经醒了。他先给妹妹把被角掖紧，自己出屋。外头像刚化过霜，地湿，墙根处几片菜叶半软半硬，沾着沙。他往外走，看见乌皮从炭市口来，手里提着一只旧灯。那灯他认得，是前两日北边摊子上收的。乌皮说：“这灯底子不坏。就是灯罩歪，点起来光往一边倒。”阿斗说：“那修不修？”乌皮说：“不修。越旧越不值钱。值钱的是它还能亮。”阿斗“嗯”一声。他觉得这话，也像说他。他如今也不新了。手上有伤，脸也黑。可他还能站，还能写，还能守着这半间屋。这就是不坏。不坏，就能用。
尤婆今日没来。阿斗等到天光大亮，仍不见。后来是周家婆娘让人带话，说尤婆夜里去酱园送衣裳，回来时扭了脚。不重。得歇。阿斗站在门口，半天没说话。他不是没想过这日会来。只是这地方，少了尤婆，像灶里少了火种。一时还不灭，可人心里发空。几个孩子陆续来了，都问。阿斗只说：“今日不写字。你们去周家后头，看那半锅水热了没。热了，就洗把脸。”孩子们去了。阿斗没动。他蹲门口，把尤婆平日坐的小凳摆正。又把她常用的炭枝排在板上。风从门缝进，那些炭枝轻滚，像人翻了个身。阿斗伸手按住。这屋里，得有人。他得在。哪怕只是坐着，也不能让这地方凉下去。
午后，皇贵妃让平喜来看。平喜没提尤婆。只问：“还有饼没？”阿斗说：“还有半块。给妹妹。”平喜“嗯”一声，从篮子里拿出一小包粗盐，说：“这阵子地滑。你晚上回去时，顺路往周家后门边撒一点。别多。”阿斗点头。他心里清楚，这不是光为防滑。也是让他有件事做。人一有差，心就不乱。他送平喜出巷。风吹得他领子直翻。平喜说：“明晚，尤婆若还不来，我来坐半晚。”阿斗说：“你宫里不得空。”平喜说：“我出来时，宫门还没关。”阿斗没再拒。他忽然觉着，这半条街，不单是他一人在守。尤婆不在，有平喜。平喜不在，有乌皮。乌皮不在，周家那盏灯也还亮。像人走路，左右都有人。不是扶。是陪。这就够他挺到天黑。
天刚黑，灯铺又亮起来。阿斗不点大灯，只点小盏。几个孩子围来。没写字。阿斗拿尤婆那根炭，在板上教他们画“井”。他写了一个。不大。他说：“井是往下挖的。可人往上打水。”一个孩子说：“我家没井。是去河边。”阿斗说：“那也成。河是横着的井。”孩子笑。阿斗也笑。他笑起来，眼弯，脸不凶。妹妹在他边上，拿小炭画了一条弯线。阿斗看。像河。他“嗯”一声。这夜，没有尤婆。可这屋，还热。因为有人坐着，有人写。不为学成什么。就为这半晚，风在外头，不进来。他们把自己缩成一团，靠着一盏不亮堂的灯。像一窝还没被吹散的炭。皇贵妃不说。她也不用来。她只让人留半扇门，留一口水。这些人，就会自己往火边靠。这，比什么大阵都强。夜半，阿斗送妹妹回。天上有星，不多。妹妹走几步，说：“哥，我明天想画只猫。”阿斗说：“猫难画。”妹妹说：“我会。它团着。”阿斗“嗯”一声。他知道，她画的是阿灰。是这半条街，最好看的一团热。他抬头。天冷。风清。西市又熬过一夜。他牵着妹妹，走得很慢。像要把这夜，多留一会儿。身后，灯还亮。像这皇城，也迟迟不肯闭眼。继续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