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九十三章
天还灰蒙蒙的,阿斗被外头风叫醒。那风不响,只从门缝里一绺一绺爬进来,像冰冷的小蛇贴他脸。他睁开眼,先看妹妹。妹妹卷着破棉被,只露半截鼻尖。他轻手轻脚起来。没点灯。就着天光,摸到鞋。鞋还是湿的,踩进去“咕”一声。他没管。把门拉开半扇,外头像被霜洗过,灰白一片。对过酱园檐下,那盏旧灯还挂着,火早灭了,灯罩上凝着水珠。他过去,伸手一碰,凉。这凉不伤人,倒像把人从夜里拽出来,按回地上。
他往回走,见尤婆已到。尤婆今日围了条灰头巾,人更小。她没进去,只站在门口,看天。她说:“要晴了。”阿斗“嗯”一声。天边确有一道极窄的白,像谁用刀在灰布上划的。不多时,平喜也来了。她提着半篮粗面,身后还跟着乌皮。乌皮没进来,蹲在巷口。平喜把面放地上,说:“尤婆,今晚蒸几个饼。孩子多,坐着冷。”尤婆“嗯”一声,说:“你去周家借蒸笼。我这儿没大的。”平喜点头。阿斗说:“我帮你搬。”平喜说:“你脚上鞋不行。把这双换上。”她从怀里摸出一双旧棉鞋。不是全新,可底厚,面皮是青的。阿斗不接。平喜说:“皇贵妃让给。不是可怜。是这地上潮,你脚烂了,还怎么帮人。”阿斗仍不接。平喜把鞋放门槛上:“爱穿不穿。”她转身去周家。阿斗看着那鞋。那鞋比他的脚大一点。他心说,大点好,能塞草。他到底把旧鞋脱了。脚趾黑红,有几处破了。他往新鞋里塞了半把干草,套上。那一瞬,脚底像踩在热沙上。不是鞋好,是有人顾他。他“嗯”一声。没让人听见。
午后,天果然开了些。风还在,不猛。西市慢慢有人。几个孩子跑来,说南城口有人卖旧书。阿斗没去。他帮尤婆和面。那面是粗的,掺着麸。尤婆说:“多掺水。饼才软。”阿斗“嗯”一声。他揉着面,手冷,可要面不粘。尤婆坐对面,把几朵干花碾成末,说:“蒸时撒一点。香。”阿斗看着她。这老妇人,不是菩萨,也不装。她只是把这一屋,当成还能活的地。他忽然就信了。这地,能长饼,能长字,也能长人。他越揉越有劲。不是气力。是心里有火。那火,不是烧。是蒸。慢慢,把命往软里活。天黑时,饼蒸好。几个孩子一人半块。阿斗留了整半个,包在粗纸里,给妹妹。妹妹咬一口,说:“有花。”阿斗“嗯”一声。外头,风又起。这半间铺里,有面香,有草气,有人的手。不像西市。像南镇。像很久以前,阿斗还叫阿牛时,他娘也曾从灶灰里,扒出一个热饼给他。他低头。妹妹靠他肩。他没哭。只把饼又往她手里塞了塞。他知道,这夜,比昨天好。不是天不冷。是这冷里,有东西了。有灯。有字。有鞋。有饼。有还肯说“你要不要先吃”的人。这,就够他再活一天。只活一天。天亮了,再算明天。他坐直。外头有鸟叫,一声,像从西墙那边滚过来。他听。不响。天,真晴了。这城,也像被谁轻轻翻过一页。新不新,他不知。可这夜里,灯下有人,锅里有米,路就不断。他就还能走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