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九十二章
天还没黑,阿斗就站在旧灯铺门口了。他手里捏着一根半长的炭,蹲在门槛上。不是为了写,是为了等。等尤婆来,等那几盏灯亮起来。这巷子,一到天阴,就比旁处黑得早。风从南边来,把地上几片烂叶推着跑。阿斗看着。他心说,人也是这样。没处去,只能跟着风滚。滚到哪算哪。他以前也这样。现在不了。现在他晓得,天黑前得找着那盏灯。不是为看路。是心里能有个着落。
尤婆来得比往日迟。她今日出巷去给一家酱园补衣裳,手里还拿着半只旧鞋。她见阿斗蹲那,不奇怪。只问:“吃了没?”阿斗说:“半块饼。”尤婆“嗯”一声。她把旧鞋放门口,说:“这鞋破了,可底子还好。你脚上那双呢?”阿斗把脚一缩:“还能走。”尤婆没逼。她进屋,先把那半盏油从罐里倒出一点。油浑,像从地底绞上来的。阿斗跟进去。他看见尤婆拿粗布蘸油,慢慢擦那灯罩。那灯罩有几道裂,油一进,裂就透光。不齐,可也亮。她说:“灯和人一样,裂了不怕,别漏。”阿斗点头。他在里间找了几片旧纸,把窗角那处糊上。糊的时候,风从外头吹,纸“啪”一下贴他手。他“啧”一声,又抹了米浆。那米浆稀,不黏。他还是抹了两回。糊完,屋里一下暗了。不是不好。是暖。像外头的风,被这层薄纸挡了一寸。
天全黑,灯点起来。火小,只照近前。阿斗把草团围成半圈。尤婆说:“今晚教‘路’。”阿斗先写。他写不好,左右不平。尤婆拿他的手,说:“你看,路是两边,中间留空。”阿斗重写。这一回,他写成。那“路”字不美,可直。他盯着看。好像自己脚下,真有了那么一条。不是从西市到南城。是从今晚到明早。从没有到有。他抬起头。门外,那两盏空灯,还挂着。可它们不响。阿斗想,路,也不响。它就是让人走。你走,它才活。他不再多想。把手往炭上一按,又写一个“回”。回字圈小,像人缩在屋里。尤婆没说话。阿斗又写“走”。这两个字放一处,像他把这半生也放上板子。不是给人看。是给自己。他忽然就明白,人不能一直走。也不能一直回。得在中间那处,停一停。那处,就是灯下。尤婆把灯芯拨高一点。火更明。阿斗没躲。他迎着光。像被照透了。风还在外头。可这屋里,字还在。人还在。路就还没断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