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九十一章
天不亮,阿斗又去了西市。他先经过炭市口。那卖炭的正在门前扫灰。他看见阿斗,拿扫帚往一边让了让。阿斗没停。他走到旧灯铺,门半掩,里面没点灯,一股草灰气。他进去。尤婆还没来。他蹲在门后,看天。天灰,像被人用湿布盖住。外头有人过,脚步拖得长。他听。不是乌皮。也不是平喜。他不多想。只把后头几根散柴拾起来,摆到墙边。这些柴不是他的。是几个孩子前两日从南城那边捡来的。湿,不好烧。他拣出几根稍干的,架在炉边烘。不是要生火。是先给这屋里添点干气。这地方,一到阴天,就潮得厉害。草团发软,木板也像要长毛。他以前不管。如今,不想让妹妹再坐湿草。人一湿,就冷。一冷,就坐不住。坐不住,就散了。这半条街,也就这处还能让人坐。
天光大亮。平喜来了。她没走正巷,从后头绕。她放下两小包东西。一是艾,一是半斤粗盐。她说:“盐不是给铺子。给周家。他后门边有几步,夜里结冰,泼点盐,好走。”阿斗“嗯”一声。他问:“我妹今日能来?”平喜说:“来。她若走不动,你去接。”阿斗点头。他喜欢平喜说“接”。不是“带”。是接。像这街口,真有家。平喜没多待。她转身时,阿斗叫住她:“姐。”平喜停。阿斗说:“皇贵妃……会来吗?”平喜没回头,只说:“她不看。她只等。”阿斗听不懂。但他记住了。等。也许这世上的大人物,都不是来看你的。是等你真能自己点着那盏灯。他“嗯”一声,像把这句话也咽了下去。
午后,风大。几个孩子来了。妹妹也来。她怀里揣着个小布包。不是吃的。是她白日里跟一个卖花的婆子要的几片干花。她放窗台上。阿斗说:“这没用。”妹妹说:“香。”阿斗没再说了。这屋里,灰重,油味浓,难得香。那几片花,不顶饭,可顶这半日的闷。尤婆进来,先看那花。她没扔。只说:“摆远些。别给炭火燎了。”妹妹把它移到门后。风从门缝钻,花叶轻晃,真有一点香。不是脂粉香,是草和光。阿斗忽然想写一个字。不是“家”,不是“火”。是“香”。他拿炭在木板上写。写一半,散了。他不灰心。又写。这次,他先写“禾”,再写“日”。尤婆看一眼,说:“禾苗有日,才香。”阿斗点头。他把那几片干花,又看一遍。不是为香。是为自己也能从烂泥里,长出一小片。他写第三遍。不散了。手不抖了。外头风还大。可这屋里,像有了点日头。很小。可暖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