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九十章
天还没亮透,阿斗就出了西市。他没回角门,也没回南城那个小窝。他站在旧灯铺后头,手贴墙,摸到几块凸出的砖。那砖潮,冷得刺骨。他没缩。只把手指一点点往上挪。他爹以前说过,墙湿,是要变天。天一变,走夜路的人更少,来这灯铺的人,也难说。他“嗯”一声,像给这墙应个话。昨晚写“家”时,他手没抖。可这会,他手抖。不是怕,是冷。这冷不是风。是骨头里的冷。像这半条街,也在慢慢冻。他不能让这地方跟着冻。他把手抽回来,塞进怀里焐。那袄是暖不起来了,他只靠自己那点皮肉硬撑。他往巷口看。周家铺子还没下门。炭市口倒有烟。是那卖炭的在点炉。乌皮没来。阿斗知道,乌皮天不亮就去了北门。这些人,都在各守一角。像他那天写的字,一撇,一捺,都往不同地方去,可到底还是个“人”。他转身回灯铺。尤婆还没到。门没锁。他推开,一股草灰气。他先不坐,去把后头那半桶水拎来。水冰。他倒进小铁锅。锅不净,底有灰。他也不管。火一生,水就响。像这屋里,有了第一句人话。
尤婆来的时候,阿斗已经把火升着了。她别的不说,先看阿斗。见他眼窝发青,说:“你昨夜里没回你妹那儿?”阿斗说:“回了。她睡我就走。”尤婆“嗯”一声。她不是要问。是要听阿斗说。这孩子,不是不想睡。是不敢睡沉。怕一睡,就误了天亮。这西市,很多人都是这样。人穷,觉少。不是不想歇,是睡着了也像欠着什么。尤婆递他半碗水。阿斗接。水没味,可温。他几口饮了。这半碗水,像从西市那些还亮着的灯里盛出来的。不是热。是能叫人接着走。他放下碗,把地上的草团重新摆了摆。妹妹今晚还要来。她小,蹲不住。他拣了个靠里、不吹风的,在上头铺了自己半件袄。不是多好。是让妹妹坐下去,不冰。他做这些,不出声。像在给这个“家”再添一块砖。添完,他拍拍手,拿炭笔,在木板上写了个“火”。不是尤婆让写。是他自己想。昨晚是家。今晚是火。家不能没火。他写得很慢。像要把火,从字里再烤出来。外头,风起来了。他抬头。天灰。可他眼里,那灰也像有光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