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八十九章
天将黑未黑,阿斗就把灯铺的门先掩上。他站在门后,把昨夜带回家的那半根灯芯重新拿出来。芯子潮,软塌塌的,像截旧麻绳。他拿手搓了搓,又放鼻下闻。有股陈油味,不冲。尤婆说:“能点。就是得先把油烤干。”阿斗“嗯”一声,把灯芯搁到炉边。那小炉烧的是碎炭,火不旺,可热气一点点往上拱。灯芯躺在灰上,慢慢绷直,像人睡醒。阿斗看着。他忽然想,这芯子像自己。没人要,潮。可烤一烤,还能亮。他往炉里又添一小块炭。火“啪”一下,像也应他。
天全黑,西市口风声像从地底翻上来。旧灯铺外仍没挂灯。周家铺子那盏还亮,炭市口那盏也亮。就是中间这道,暗。阿斗不慌。他端个木凳,摆在门内。尤婆坐。他坐地上。几个孩子来了,没吵,都挨着坐。没人问今晚学什么。阿斗把烤干的灯芯取下来,递给尤婆。尤婆没点。她先就着那点微弱炭火,把粗纸一张张铺在板子上。那纸因天潮,发软。她不抹。只让阿斗用石头压住角。这晚,她教“家”字。不是写在纸上。是写在地上。炭笔拿在手里,先画个“宀”。她说:“这像半个屋。”再在下头写“豕”。孩子笑。她没笑。她说:“古时,有猪才算家。如今,有人,有火,有门,就算。”说完,又写一遍。这次,她让阿斗写。阿斗手不抖。他的家,没有猪。没有人。可他有妹妹,有这一屋草,有这半根点过的灯芯。他写“家”。最后一笔,拖得长,像一条回不了头的路。他不停。写第二遍。妹妹在一旁,用指头在地上一撇一点。尤婆不拦。这字不轻。可写出来,心就实。好像把“家”从梦里搬下来了。不是真的。可白天也能想。这就够。外头风大,门板“咯”一下。阿斗没动。几个孩子也稳。他们像都知道了,这地方,别处不是。这地方,就是今晚的“家”。不是房子。是这几尺黑里,有盏没点的灯,有个还念你写不写的人。夜还长。可人不冷。不是因为火。是因为心不空。阿斗把手摊开。炭灰在掌心,黑黑一层。他不擦。这灰,是他今晚从自己身上掉下的。也像他这一路,从南城到西市,从没家到写个“家”。他“嗯”一声。像也学着,把这一夜,收进字里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