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八十八章
天还没亮透,皇贵妃就醒了。她没叫人。自己点了半盏小灯。那灯芯短,火苗像一粒黄豆。她看。不是看火,是看这火没声。它不叫。可它往灯罩上照出一小块黄。像这冷宫里,最后一点还肯热的东西。她坐着,不梳头。外头静。风似乎也还没起。只有阿灰从门缝边钻进来,身子一蜷,卧在她脚边。猫毛凉,贴在脚背。她没动。这凉,不伤人。倒像替她把这半宿没睡匀的气,压了压。
天亮以后,平喜去了西市。她没带油,也没带灯芯。只提一篮粗盐。皇贵妃说:“盐先不撒。你去看。若有人问,就说宫外查路,看霜。”平喜应。她走时,天还灰。西市里像没醒透。周老四刚下门板,见平喜,先问:“阿斗昨夜没来。”平喜说:“他累。今日还来。”周老四“嗯”一声,又去搬米。平喜往旧灯铺走。门口没挂灯。那两盏没芯的空灯,还在。一只被风转了向,灯罩子磕在墙边。平喜没扶。她只看着。像等这灯自己想起,明晚还要不要亮。
阿斗真来了。不是从正巷,是从南边小夹道。他手里提半桶水。那水凉,桶边凝了薄冰。他走路不洒,身上那件破袄用麻绳在腰里系了两道。他看见平喜,说:“昨夜我没来。我妹妹烧了。”平喜“嗯”一声:“我在周家铺子看见周婶了,她留了半碗米汤。你要不先把水放下,去端一碗。”阿斗说:“先提进去。尤婆今日早。”他把桶提进灯铺。尤婆正把几张写过的粗纸码齐。纸上字不多,像雪印子。阿斗把水放下。尤婆说:“今晚点不点?”阿斗说:“点。”尤婆看他。他补一句:“我带了半根芯。”尤婆没再问。这半根芯,是阿斗从家翻出来的。不知哪年的灯芯。不新,还潮。可它真。阿斗说:“先点这一根。”尤婆点头。这屋里,不靠他,也不靠谁。就靠这些从黑里摸出来的小东西。半根芯,半桶水,一个肯来的人。就这么过。外头风又起。平喜没进去。她站在门口。看天。天像要下。又不下。这半条街,像在全黑之前,先学会把自己收起来。皇贵妃没说错。今晚不急着点。明晚再点。可他们已经在想,要用哪一根芯,去接这一片黑。不是想赢。是不想黑透。阿斗坐在门边,拿那半根芯在指间绕。他绕得慢。像在给这夜,先编条辫。绕到头,他一头咬在嘴里。不咸。是油味。这味,比粮食更让人觉得,日子还长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