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八十七章
天刚黑,西市口比昨日更静。那两盏没芯的空灯还挂在那儿。风过,灯罩转半圈,像在风里找什么。几个常来的孩子,走到灯铺前头,不进去。只站。眼睛在灯与门之间来回。尤婆出来,说:“今晚不写。冷,都回。”孩子们没走。一个小的说:“我带了炭。”尤婆看他一眼。那孩子真从怀里摸出半根炭。不粗,像从家里灶底偷出来的。尤婆没接。她只说:“进去坐。别点外头的灯。”阿斗从后头钻出来,把小的领进去。其余几个跟着。门半掩。风进不来。屋里没点灯,黑里只听见衣裳摩擦,和谁把草团往地上按。尤婆说:“今晚都别出声。我们坐一会儿。”这不像夜堂。像猫躲雨。可孩子们谁也没闹。他们大约也知道,外头有人正愁没由头。你哭,是错。你笑,也错。只有不声不响,像这屋里本无人,才最安稳。
平喜没来。乌皮在巷口。他今夜不蹲。他站着。不是更显。是这黑里,蹲着反像藏着。他索性站直,手里一根短棒,不是刀。像个巡夜。一个卖柴的经过,看他一眼。乌皮也看他。两人没说话。卖柴的走远,乌皮没动。他像在数,这半条巷今夜有几双脚。他得数。旧族偷灯芯,不单是让灯黑。是告诉人,你的火,也归我管。乌皮心想,这街,没人真怕他们。怕的是,从明天起,再也买不着灯油。这跟火种一样。油一断,灯再亮,也是死的。他回头望。旧灯铺里没光。可门没关。他知道,阿斗他们还在。只要有人坐着,这地方就还是热的。他往墙根走了两步,脚底有霜。他踩上去。像把这一夜,也踩出个响。那响极小,像给这黑里添了半声更。
此时,皇贵妃正坐在宫里。她没问西市。只让平喜把一包灯芯从旧库找出来。不是要连夜送。是数。数清了,明早再动。她不让今晚点。今晚先让他们怕一怕。怕过,才会更想亮。这跟熬鹰一样。不能它一叫,你就给肉。皇贵妃把这半城当人。不是当民。是人,就有脾气。有脾气的,不能总哄。要让他自己起来。她不是不要送灯芯。她要让他们记一晚黑。黑,会让人更想抱团。一团,就不散。她没点大灯。只在膝上盖块半旧毯。阿灰卧她脚边。她低头,瞧见猫脖子上的毛少了一块。不是伤。是跟野猫斗,被扯的。她没管。野有野的规矩。这宫,也有。她只把灯芯收了。外头天很黑。她听得见风过宫墙,像很多人在赶路。她不望。也不怕。有些夜,不是给人睡的。是给还没死心的人想的。她想了一小会儿,把脚往炉边又挪近些。今晚过去,明日就有得忙。忙,才是活。不是点灯才活。是从黑里熬出来。这,她比旧族更懂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