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八十六章
皇贵妃后殿这日来了人。不是素娥。是丽妃。她没从正门,走后角门。身上一件旧灰鼠斗篷,领子磨得起毛。一进门,也不坐,先往火盆边走。她说:“西市那些灯,南城的人骂起来了。”皇贵妃正将半卷旧绸裁成条,手上剪子没停,只“嗯”一声。丽妃说:“他们说,西市是拿灯当菩萨,夜里扮鬼。等风声一过,准保还黑。”皇贵妃把剪子放腿上,说:“他们骂,是因为他们没灯。”丽妃“呵”一声:“你倒是会说。”皇贵妃没接。她把剪子放回小篮,才说:“南城有眼。让他们看。看得越久,他们越信这西市底下没人。因为没人会天天点灯,就为了几个孩子。”丽妃抿唇。她不是不懂。是这半条巷,如今每一夜都像在刀尖上滚。灯亮是脸,灯灭是命。谁点,谁就得先把自己当灯。
阿斗这日果然去帮周老四推米。推的是独轮车,木头轴,走起来“吱呀”叫。他怕吵,又不想撒手。周老四在前头,不回头,只说:“别使愣劲。跟着车走。”阿斗应。这车走半程,过一道沟,车头一偏。阿斗“嘿”一声,把车把往上抬。袋口松了,漏出半把米。他“呀”一下,忙捂。周老四回头看,没骂。只从腰里抽条旧布,蹲下把袋口重新扎。他一边扎一边说:“漏了,不捡。后头有人。”阿斗不懂。周老四说:“这城里,地上掉什么,都别急着捡。你捡,人就看见你舍不得。”阿斗“嗯”一声。他记下。这半把米,不捡。它留在地上,像这西市的一点饵。谁贪,谁现形。阿斗扶着车,继续走。头上出了点细汗。风一吹,又冷。他忽然想起旧灯铺里那块木板,想起妹妹那双没鞋的脚。这车再沉,他也得推。不是为两块饼。是这路得有人走。他走。他爹不在了,他得长。长成这车上能担半袋米的人。先担半袋。往后一袋。再往后,他也能点一盏灯,挂在炭市口。不叫谁看见。就为夜里有人走过,不摔。
天快黑,乌皮回了。他说西市今晚少点两盏。不是没油。是有人把灯芯偷了。皇贵妃听完,不怒,只道:“那就把没芯的灯摆着。不点。”乌皮问:“不点,算个什么?”皇贵妃说:“算刀没出鞘。”她不再说。有些人就等着你气。你气,就出来补灯。你一补,这灯就成你的。她不补。她让那空灯挂着。黑着。像这半条街,还不至于为两截灯芯慌。那灯黑一晚,比点十晚都厉害。因为没灯,人更往有光处靠。靠着靠着,就看出来,这西市的光,不靠哪一盏。靠的是还有人肯从黑里走过来。她不怕黑。她就是从黑里爬起来的。这城里,想跟她比夜,旧族还差口气。她只让平喜今晚早点关门。不是躲。是这夜,得收着过。明早,天会亮。灯不点,日子也得过。她睡。不是软。是让命先沉一沉。沉够了,再起来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