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八十五章
天没亮，阿斗就醒了。他躺得地方不对，脖子发硬，像被谁拿板子夹过。他翻个身，手先摸门。门还掩着。外头风声低，像这半条巷也在睡回笼觉。他趴到门缝看。昨晚那些灯，只剩两盏还亮。一盏是周家的，一盏在炭市口。别的全灭了。地上有几片碎纸，给风掀着，像死了的蛾。他“嗯”一声，不急着出去。先回里间，给妹妹掖了掖被角。那被薄，可热着。他蹲下，看妹妹。她没醒。嘴里像在嚼什么。阿斗轻轻把她露出来的脚塞回去。脚冷。他用手心焐了会。这丫头，昨夜又没睡实。他想，今日若不去帮人扛包，就去周家后头给那婆娘把水缸挑满。不能再让她跟着自己挨。他不能总不挣。
外头天光泛青。他把门后粗绳解了。一拉门，冷风像水，泼了他一头。他缩缩脖子，往巷口走。周家米铺已经开门。周老四正坐在门里补一条麻绳。他见阿斗，说：“来得正好。今日有两袋陈米要往北边送。你帮推半程。”阿斗说：“几文？”周老四说：“给你两块饼。还管一顿。”阿斗“嗯”一声。他回头往炭市口看。那拼凑的破灯，已经灭了。但他记着那光。不亮，可黄。像这半条街昨晚没全闭眼。他心说，等挣了钱，也给妹妹买双旧棉鞋。南城口有卖的。他再去看。不急。先干活。
皇贵妃也没闲着。她一早便叫平喜把西墙外又查一遍。墙上没新水。地也干。只有盐痕比昨日更深，像长进砖里。她说：“今晚不撒了。”平喜应。皇贵妃走到窗边，把半扇窗支开。外头有霜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像对昨天那半条巷，松了口。不是不防。是这雨不下了，风不大。人若还总把墙根腌得发白，外头一看，就知道你怕。她不能叫旧族看见她怕。怕，不是不撒盐。是撒得让人觉着“你不过如此”。她转身，对平喜说：“今晚，让乌皮早些去。灯点起来，但别加灯。还那几盏。油也照旧。谁要加灯，也不拦。只别从我们手出。”平喜应下。这宫里的手，不能伸太明。明，就成嘴。这半条街的灯，得像是街坊们自己点的。不是哪个人给。周家是周家。炭市是炭市。阿斗是阿斗。各点各的，才不招风。皇贵妃如今，就是守夜的人，不是点火的。她比谁都知道，这火真要到她手里点，就成灾。不是外头，是朝上。所以，她不点。她只把油匀在没人看见处。让想点灯的人，手里有油。这就成。
午后，素娥来了。她带了两本旧册。说前朝有人翻旧案，想借西市民风说事。皇贵妃只“嗯”一声，把册子放一边。素娥说：“皇帝不叫查。”皇贵妃说：“那就不查。我们这头，也不加火。”素娥点头。她走时，像从风里来，没踩响一片叶。这宫里，人越静，局越明。皇贵妃没有起身。她只把火上那壶水提下来。那水没开，可热。她洗了手。不是洗脏。是洗这一身的紧。然后，她坐回小凳。天还早。外头有鸟叫。短。她低头，看自己那双手。如今，不写经，不拈针。就在这半间后殿，一趟趟，把日子从暗里往明处搬。不华丽。可都是实。像西市那几盏灯。不是她的。又都往她这条线上靠。她忽然想笑。不是开心。是这世道，总算教会她：有些火，不能捧。只能留。留得越久，越像自己的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像对那半盏温水，也像对还没黑的天。继续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