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八十四章
天还没黑，西市口就比往日亮。那亮不对。太密。不是前几夜那三两点黄，是一片。阿斗站在旧灯铺外头，数了数，光周家铺子往北，就多出四盏。一盏新，带玻璃罩，亮得发白；三盏旧，油味重，火头大，像被人故意拨高。那光搅在一起，把半条巷都照花了。有人叫好，说这才像夜里。有人不说话，只往暗处退。阿斗往后退了半步。他分不清哪几盏是旧族点来“看路”的。不是他不认得，是这路上，忽然就多了许多不走路、只站灯下的人。有一个还朝他笑。他不认。那人手里没灯，只把一根铜签在指间转。阿斗回身，把门掩上，进了屋。
尤婆在里间。她没看外头。只说：“今夜灯多。你哪也别去。就坐门后。谁叫都别应。”阿斗“嗯”一声。他拖了半截烂木板，斜斜靠在门边。那门不牢，碰一下会响。他从怀里摸出根粗麻绳，把门闩绕两圈。不紧。可再不是风一吹就开。他做这些时，手不抖。外头的笑和亮，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像一锅烧得发响的油。他不去碰。只把脚踩实。这屋里，也有一盏。不亮，可稳。像从地底长出来的。他知道，今晚自己守的不是这扇门。是这一小团黄。它要是灭了，明晚就再没人敢来。他得叫它活着。哪怕外头一百盏。
平喜是后半夜来的。她没走前头。从后巷摸过来，鞋上没泥。她把一包东西塞给阿斗，说：“娘娘让给尤婆。是半包盐。”阿斗接。盐不多。他问：“宫门外怎么样？”平喜说：“灯比宫里还亮。”阿斗不响。平喜蹲下，拿手去拉门后的粗绳。她也不问阿斗为什么绑。她说：“今晚你睡里间。门口我来。”阿斗不肯。平喜说：“你明早要回去。你妹妹还等你。”阿斗这才起身。他走到里间。尤婆没睡，半靠着，正把几张旧纸往怀里塞。看见他，说：“盐放梁下。潮不着。”阿斗“嗯”一声。他躺下。草湿，墙冷。可里间没风。外头那些灯，照不进来。他闭上眼。耳边是平喜用脚轻轻抵门的声音。那声音，像这皇城，也正贴着墙根，慢慢换气。他知道，自己没睡着。可身子轻了。像有人替他把今晚，背了过去。明早，天一亮，这半条街又会是另一个样。可这会儿，有人醒着。在门口。像灯。像他娘还在的时候。他“嗯”一声。没喊。只是把脸往草里一埋。那草，像周家婆娘白天晒过的，还有一点点日头味。他闻着。心里那根筋，终于松了半寸。这半寸，也够他熬到天亮。继续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