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八十三章
天未亮,旧灯铺的后门就“咯”地响了一下。不是风。是有人试了门闩,又走了。阿斗没睡死。他坐起来,半张草垫还粘着背。他先看门。门还掩着。门后那半截蓝布,没动。他心里像被猫抓了一下。没叫。只把脚往鞋里一塞,摸到靠墙那根炭条,走到门边,蹲下。外头有雾。巷子还黑。他顺着门缝看,什么也没见。只看见对过酱园檐下,多了一小片湿。那湿,不是露。是尿。有人贴墙撒了一泡。这腌臜事,他见多了。南城的人讨债、占地、压人,先都这么来。不砸门,不骂。就在你门口留点东西,叫你知道,他来过。阿斗“呵”了一声。他轻手把门打开,出去,从墙角抓两把冷灰,往那湿处一盖。又拿脚踩了踩。灰吸了水,地和没弄过一样。他哼一声,像出了一小口恶气。这地方,得先自己干净。不然,别人更不把你当处。
天亮后,尤婆来。阿斗说了。她“嗯”一声,也不惊。这老妇人像早料着。她说:“泼尿不泼粪,是还给你留脸。留脸,就是还没打算撕破。”阿斗说:“那还等?”尤婆看他一眼:“等人齐。”阿斗不响。他懂。西市这几日,人像从地上长出来似的,一日多几个。不是挤,是都拿眼打量这半扇门。看它开不开。看屋里灯还点不点。他们不怕穷。怕的是你撑不住。你撑不住,他们转身就走。人一走,这灯铺就成空壳。旧族不用打,自己就塌。所以,这口气不能松。哪怕只有阿斗一个人,也得像有五个人。他不再问。只把地又扫一遍。扫不净。风总往门里灌。他拿草团堵。堵了,外头人看不清里头。里头人却听得见外头。这最好。
平喜来时,带来一篮干菜。不是好菜,是秋下晒的萝卜皮。她说:“娘娘叫给尤婆。说能煮水。味道冲,可暖。”尤婆接过。她不谢,只把菜倒进墙角一只豁口陶盆。那盆原来是装灯油的。油味重,洗了仍腥。尤婆说:“这味正好。煮出来,外头人闻着,以为我们这还在熬油。”阿斗说:“他们不是更爱?”尤婆说:“爱。可也忌。油是这街上最招眼的东西。你越像有油,他们越不敢乱动。”阿斗半懂。他蹲下去,把萝卜皮翻两下。果然,那味混着油腥,不香,可醒。他“嗯”一声。像这盆里的水,已经比别人多了一层意思。不是吃。是信。信这屋,还和这条街最要紧的东西连着。他从前不懂。如今,也没全懂。可鼻子认。味一冲,人就不困。这,就成。
夜里,铺子点了灯。灯芯短,火不跳。阿斗站在门后。乌皮没来,却托周老四的小子捎了句话:“今晚北边有车。不近。”阿斗“嗯”一声。他把门又拉上半扇。外头黑。可墙根那里,有他白日撒过灰的地方,像比别处还亮。他眯眼看。不是亮。是干。这半条街,都知道哪几处没被夜湿过。他忽然觉得,这西市像个人。被泼,被吓,被踩,可每天还是起来。他爹死了。娘也跑了。他原以为,自己也是条没人管的野狗。可现在,他觉着自己站在了这“人”脚边。不是谁收了他。是这地方,也肯让他跟着一起喘气。这比给他钱都重。他回头,看尤婆已在灯下教两个小娃写“水”字。那字软,像在板上爬。一个小娃说:“我见过水。南城河里都结了冰。”尤婆说:“那就在冰字上再加一点。”小娃真加。阿斗看着,忽然想,明晚他也要写。写“路”。路不结冰。人踩上去,就活了。他想着,门又“咯”地一响。是风。这回,他没动。只把脚往门后挪了半寸。像这夜,也给了他一点不再后退的力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