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八十二章
天刚擦黑,巷子里就起了风。那风不猛,可贴着墙根走,像有舌头。阿斗从旧灯铺出来,想透口气,一抬脚,鞋底下“嚓”一声,像踩着了细盐。他低头看。地上白白一道,从西墙那边一直拖到后巷口。他蹲下,用手指蘸一点放舌尖。咸。他“呸”了两下,又轻轻把那片盐抹平。他爹以前说,宫里的人,会在墙根下撒盐。不是防鬼,是防人。那时他不信。如今信了。这半条街,看似谁都能走,可哪一步能踩,哪一步会滑,早有人算。他没说。只回屋里,把半张饼掰给妹妹。她窝在草上,像只灰猫。阿斗说:“你今晚早点睡。”她说:“哥,我今晚不想睡。”阿斗没接。他知道,她不是不想睡。是怕睡了,他就走。他也不想走。可角门后头,有他躺的地方。他不能不去。那边,平喜给他留过水,乌皮给他留过门。他人不回去,那门也得空关。这西市,不兴欠人的。
平喜这夜没来。乌皮也来得迟。只有周老四门柱上的灯,像给这半条街值夜。阿斗走时,炭市口也亮了。那盏拼起来的破灯,光不匀,像人的半边脸。可到底是亮的。阿斗在灯下站了会。他忽然想,这灯不是给他。是给所有从南城那边过来、又不知道要不要再往前走的人。这亮,不催你。它只照着你。像说,还能走。他不求谁。他知道,西市这地方,也穷。可穷归穷,它没把夜全黑掉。他往角门走。风大。他把领子立起来。那领子早没棉花,只有两块硬布。他缩着脖子。这路,是他自己选的。不是谁逼。也不是皇贵妃。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他只是知道,若自己今晚不来,明晚也不来,那旧灯铺里,就少一个能写“米”的人。少一个,这字就凉。凉了,就没人再去抓炭。没人抓炭,这夜就更黑。他不想那样。所以他来。像西墙根下的盐。不是防谁。是让该有路的地方,还留着。他走。脚底没声。后头,两盏灯。一前一后。像这皇城,也终于给他留了条不必低头的路。他“嗯”一声。不是谢。是认。认了。就还得走。走完明天,再走后天。这世上,能让人一直走的路,本就不多。西市算一条。他阿斗,也认。就这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