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八十一章
天还灰着,阿斗已经坐在旧灯铺里了。
他也没点灯。窗纸透进来那点光,刚好照见脚前一片地。他拿炭在木板上慢慢写。写“米”,写“油”,写“灯”。写到灯时,他妹妹从后头探出头。她不说话,只从门槛上爬进来,缩在他旁边。阿斗把炭往她手里一塞。她不写,只把炭在板上乱点。阿斗说:“你昨晚又尿床。”妹妹“嗯”一声。阿斗没再骂。他把身上那件破袄脱下来,往她腿上一盖。袄子短,只到膝盖。她也不嫌。这冷天,多盖一寸是一寸。
尤婆来得迟。她进来时,手里捧着一个小纸包。那纸旧得发黄,是宫里包香药剩下的。她放地上。阿斗看。尤婆说:“这是上回那学生留的字帖。就几页。你拿去。别都写光。”阿斗把纸包打开。里面不是字帖,是几张写过字的粗纸。纸背面没字。他把纸翻过来,就着那点光,写了一个“人”。这纸比木板柔,炭一碰,就落灰。他写字时,纸在指头下颤。像有命。他写得很慢。妹妹伸着脖子,看那字。她不懂。可她知道,哥哥在写一个很大的东西。不是山,不是门。就是自己。阿斗心说,这纸不能白来。他得多认几个。不是认给别人。是认这西市半条街,夜里也有白纸。他不用去抢。不用去求。这地方,连纸都肯等他。这么想着,他鼻子有点酸。他没让妹妹看见,只把脸偏了偏。窗外起了风。尤婆把门掩上一半。她说:“今日先不教。你们坐。有人来,就让他坐。”阿斗“嗯”一声。他真就坐着。像这旧灯铺里,一块刚从泥里洗过的石。不漂亮。可实。
快正午,周老四家的小孙儿来了。他刚会走。周家婆娘让他提个小罐,里头是半罐清水。他一步一晃。阿斗出去接。那罐不重,可他人小。阿斗说:“你放门口。我拿。”小孙儿不让。他偏要自己提进去。阿斗就由他。那孩子进了屋,看见木板上的字,拿手去抓。炭灰糊了一脸。阿斗笑。不是笑他。是笑这屋里,原来不止他一个,会为几个字动手。妹妹也笑。她笑时,不露牙。这屋里,灰多,可暖。暖得像灶灰里埋着几个没烧完的枣。尤婆看着,不说话。她心里想,这就对了。不是教。是坐。坐住了,人才有根。这西市,不缺会跑的。就缺几个肯坐的。她从后头翻出半块旧布,给周家小孙儿擦脸。那孩子也不躲。擦完,又去抓阿斗的炭。阿斗说:“这个不能吃。”他“嗯”一声,倒真不往嘴里送了。这半日,没教一个字。可阿斗觉着,自己像也学了一笔。不是写在板上。是写在日子里。就像周家小孙儿提着那半罐水,晃晃荡荡,可到底没洒。这,也是本事。他以前不懂。现在有一点点懂。他低着头,看那半罐水。水里映着门外的天。不亮。可清。他“嗯”一声。像把那点清,也咽了下去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