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八十章
天还没亮,皇贵妃就到了西墙根。她没带平喜。手里提一只小陶罐,罐里是前夜化开的盐。不多。她没从正路走。是从后殿夹道,贴着墙,踩自己的影。风小,墙根下有霜,薄薄一层。她用脚尖试了试。地不滑。她蹲下。陶罐口不圆,盐倒出来,不匀。她也不看。只把罐子轻轻斜着,沿墙根漏。盐落进霜里,像雪末儿。她走了半段,停一下。有一处墙缝,盐漏得快。她拿拇指一按,不倒了。这缝像旧族泼水的那段,白日里阳少,阴着不干。盐一化,夜里就冻。人从那儿过,十有八九要打滑。不是她坏。她只是不想让外头人贴着墙根走,不声不响,把这儿当口子。要进西市,有正路。你贴墙,是你心里有鬼。有鬼的人,最该滑一跤。滑了,才会看地。看了地,才知道这墙后头,不是没人。
白日,乌皮从西市回。他说炭市口那卖炭的,昨晚没点灯。不是没油。是灯罩叫风刮了,摔了。皇贵妃“嗯”一声,说:“给他找个旧的。”乌皮说:“旧灯铺里没合用的。”皇贵妃说:“没合用的,就拼一个。口子对不上,拿铁丝绑。”乌皮应。午后,乌皮送过去。那卖炭的见灯不光。不圆。也不亮。他转两下,说:“能点就行。”乌皮没走。那人又说:“这灯像从火里爬出来的。”乌皮说:“这半条街,哪样不是。”卖炭的不说话了。两个人蹲在门口,看着那盏破灯。天阴。风从北边来。卖炭的把灯挂上。光不匀。可一照,人心里就稳。这街上,早不讲好看。能亮,能挂,能被风吹得晃也不灭,就是好。乌皮没白跑。他回去,路过周家铺子。周家婆娘正在门口剥豆子。她没抬头,只问:“阿斗今晚来不?”乌皮说:“来。”周家婆娘说:“叫他先把那半碗粥喝了。我温着。”乌皮“嗯”一声。这西市,不知从哪日起,阿斗也成了大家的。不是负担。是一根还没长老的枝。谁都顺手扶一把。不为日后。只为他还肯来。这,比旧族那套“认山头”还牢。不是嘴上叫的,是锅底温的。皇贵妃若在,不会说好。她只会让平喜再送半把米。可这半把米,平喜已不用送了。因为周家婆娘,自己会留。这西市,像一口老锅。锅盖一揭,冒的都是这样的人气。皇贵妃要等的,就是这个。不是她的人到处有,是这半条巷自己会管人。一灯一锅一碗,都认得回家的路。她不再去数油了。油多少,心里有。她现在想的,是明日,南城那边会不会有人过来。不是串门。是看风。看这西市,到底还点不点灯。若他们看,就让他们看。她只把墙根再补两道盐。让他们知道,夜路不是白走。这皇城,也不是没人。不是皇后那种。是她这种,不声不响,把霜都撒成钉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