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七十八章
那盏旧灯又挂出去了。
不是原先那盏。是从西角门旧屋里翻出来的,铜皮,灯罩上有一道细纹,点起来会往右斜。周老四不挑。他说:“斜点好。影是偏的,人看了不困。”他婆娘“哼”一声,没拦。只把灯芯往上提了提。火一下大了些。光不直,黄黄地抖。巷里几个孩子从家出来,看那灯,像看熟人,不跑,也不闹。就远远站一站,又散。这灯,成了西市口的一个记号。不是官家立的。是一个卖米的,自己点的。他点,别人就敢走夜路。
平喜这晚来送油。她没进铺。只把一小壶油搁在门后石阶上。周老四正往米缸里倒新米。他听见声,回头看一眼,又转过去。没动油。过了好一会,他才对里屋说:“油有了。”周家婆娘出来,把油提进去。她没说谢。只说:“今晚这灯,能烧过三更。”平喜“嗯”一声,走了。她走后,周老四忽然叫住她:“你等等。”他从锅边摸出半个烤得发硬的饼,拿粗纸一包,塞过去。平喜不接。他说:“不是给你的。给那孩子。这两夜,他都在巷口蹲着。”平喜接了。饼硬,像鞋底。可她知道,阿斗会吃。这年纪,饿到半夜,连墙灰都想舔。有饼,就是有人记。
阿斗那晚果然在。他蹲在旧灯铺后头,手里拿块破瓦,在地上划。平喜把饼放他脚边。他先抬头,又低头。他认出来了。这饼周家婆娘烤过,面上有层白面。他闻了闻,小口咬。不狼。这半条巷,教会他,吃得太急,连累心。他边嚼边往周家铺子看。那盏旧灯,还亮。光不匀。像谁在风里打更。他心里说,我以后也点一盏。不是给街。是给我妹妹。她走夜路,会怕。他没见过爹了。娘也走了。他这盏灯,还没影。可他今晚坐的地方,已经有人替他先点。这,就够让他再熬几夜。风起。他缩了缩。平喜已经回宫。他一个人。不。不是一个人。这巷里,还有三处灯。有一处,是他明日要去的。这,就算有个头。他起身,把饼纸叠好,塞进怀里。纸上有油。是周家婆娘手沾的。他闻一下。像家。他“嗯”一声,往南走。灯在他身后,渐渐远。又渐渐,像照进他身体里。不是光。是热。一口能让他不回头、也不摔的热。这热,不烧。就裹着。他越走越稳。像这半条街,也跟他回去了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