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七十五章
天没亮透,皇贵妃就醒了。外头风小,像憋着一股子。她没叫平喜。自己披衣到后殿,把昨夜摊着的一页纸折了。那纸不是要写,是压着几根线。她看了一会儿,又放回原处。这宫里,能说清的事太少。不能写,也不能说。只能等各人从自己的路上回来,带一星半点。她早不靠一日看透。她靠的是人。
平喜一早就出宫。她去的不是西市,是北门秋禾家。秋禾没出来。她男人在。平喜只把一包旧棉花递进去。那男人接了,不响。平喜说:“天冷了,叔父夜里当值,鞋里得多铺层。”男人“嗯”一声。他叫卫良。以前是北门巡铺,人瘦,眼细。他不多看平喜,却把她让进外间,说:“昨晚西角门外,有小车过。不是炭。是油。北边人脚。不是京里。”平喜记下,没坐。走时把篮里半块饼放他门后。卫良没送。他关上门,提着那包棉花,从后巷回了北门。他这人,话少,可一开口,就准。
素娥是在天光大亮时来的。她没空手,提着一叠新窗纸。说是御书房翻出来不用的,给西市旧灯铺糊窗。皇贵妃接过。素娥说:“前朝今日有本,参西城宵小聚众。皇帝没发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她让素娥坐。素娥不坐。她站门边,说:“这折子没名字。可内里提了西市油贵。像在试风向。”皇贵妃说:“让他们试。西市油贵不贵,百姓知道。”素娥点头。她喝完半盏水,要走。皇贵妃叫住她:“你回御书房,别往西市去。”素娥应。她懂。这些日子,她也练出来,走路不东张西望,说话不紧不慢。像这宫里,又长出一根会喘气的针。
天快黑,丽妃才到。她没从正门来,从后夹道绕的。人没进来,只靠门说:“我明儿去南城。不是去闹。是给那几个卖旧衣的送些火折子。”皇贵妃说:“别给火。给盐。”丽妃“嗯”一声。她像早料到。皇贵妃又说:“旧灯铺这几夜不点灯。你到南城,也别提西市。”丽妃点头。她走时,斗篷一甩,把半截风都带出去。这女人,还是野。可野里有了点沉。皇贵妃不怕她闯。就怕她哪天不闯了。那才可怕。
德妃没来。她只让乌皮带回一册手抄。不是经。是几页城中旧俗。讲西市后巷十年前也有过夜学,后来叫一场火断了。皇贵妃听乌皮说,只把手里的针线停了停。她没说破。这旧俗,是死的。可它说明一件事:这地方,从不缺想学的人。缺的是有人愿把火看住。她不是那个点火的人。她是看火的人。得先有火,再看。眼下火灭了。她不让重燃。只让风从湿地上过,等那些孩子没散,等旧族先走神。她心里比谁都明白:这夜堂,最后不是教字,是让这一带的人,重新记得自己还没成灰。她把针线收了。阿灰在她脚下,翻个身。她低头,看猫。猫不叫。只把耳朵朝后转。外头有动静。很轻。像有人从西墙外过。她没起。只把灯吹小。这宫里,听。有时比看更真。她等。等乌皮回来。等平喜回来。等那些各自出门的人,把外头的一点风,慢慢带回她这口井。一人带回一点,这夜就不空。这局就不散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