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七十章
天还黑着,皇贵妃就醒了。不是惊醒,是心里装了事,像灶上温着的水,不响,可一直热。她没叫人。自己点了半截蜡,坐到小桌边,把前几日画的西市巷图重新铺开。图是粗纸,边角都磨软了。她没看大路。只看那几处标了“可坐”的屋角、井台、旧灯铺后门。手指轻轻点上去,不按。像怕把这点念想压破。
天亮以后,平喜端水进来。皇贵妃洗了脸,说:“你今日去西市,帮我寻一个人。一个能写会算,又没处去的先生。”平喜问:“去书院找?”皇贵妃说:“不找那等地方。找旧书铺、药房、酱园。哪儿有不吭声的老账房,就往哪儿看。”平喜“嗯”一声。她没问为什么。这宫里,能写会算,又肯坐冷板凳的,不是那等有功名的老儒,是那些半辈子给人记账、抄方、看铺子的。他们不图名,只图个暖处。皇贵妃要的,正是这种人。
午后,丽妃来了。她提来一壶酒,没喝,放桌上。皇贵妃说:“你这几日,西市可有熟嘴的老人?”丽妃道:“你问哪个?”皇贵妃说:“不是帮里。是街面。哪个婆子话不多,却人人都认。”丽妃想了想,说:“缝补婆,姓尤。手慢,可谁家衣裳破了都找她。她也给米铺周家做过小工。算得账,不过没念过书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她不再多问。人有了。地有了。灯有了。缺的是一个能压得住夜的人。这“压”,不是镇场,是能说话慢,不惹眼,还能教三五个孩子看账。
天快黑,皇帝来了。他坐下,先看那图上几处小圈。没问。皇贵妃自己说:“不是要办学。是想让西市那些跑腿识几个字,别叫人拿账哄了。”皇帝“嗯”一声,像从嗓子底出来的。他说:“这比开仓难。”皇贵妃道:“所以慢。先地,再人。先灯,再字。”皇帝看她。她没躲。皇帝伸手,把图往灯边推了推。那图上一道折痕,被光一照,像河。他说:“别叫那帮人闻着味。”皇贵妃道:“他们只看西市口。我们往里走,不走正街。”皇帝点头。他没再说。坐了半刻,起身。皇贵妃送他。门开半扇。外头是灰的。皇帝没回头,只留一句:“这宫里的门,也得会开。”皇贵妃应:“知道。开小,关快。”皇帝走了。风一推,门轻响。皇贵妃没急着关。她站在风里,脚底不凉。她想,这不是什么大学问。这是给这半条街,一把能自己开门的钥匙。今晚先不点那第三盏。就两盏。照得近。人一少,字才好教。多了,就要乱。她不是要热闹。她是要几个人,先学会不被人当傻子。这就不是空谈了。是地,是灯,是人,是明早平喜还要再去西市多问一句。她合上门。不是关外头。是把念想先焐在里头。等它自己长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