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六十八章
天还没亮,平喜就起来了。她没点灯,借着窗纸透进来那点灰,把衣裳穿齐。鞋里垫的干草还有,走起来“沙”响。她先去灶上,把锅里的水搅一搅。水凉。她加半块炭。火不旺,只能温到半开。皇贵妃已经站在门边。她没穿外袍,只披一件旧袄。平喜说:“今日我约了那缝补婆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她让平喜带上半篮旧布头,外添一块盐。不多。盐用旧纸包着,放在最下头。平喜接过,掀开看了眼,又盖上。她懂。这盐不是给谁做菜,是给那婆子洗冻口。这天气,婆子常坐在巷口补衣。手一冻,针都捏不住。
平喜从后角门出去。外头有薄霜。她走得不快。西市口还没热起来。两三个摊在摆,木架子“吱呀”响。她拐进后巷。那旧灯铺门口,还有半片蓝布挂那儿。像给这空屋留了口气。缝补婆已经来了。她姓尤,背驼,眼半眯。平喜蹲她旁边。尤婆说:“这布头,我认得。是南边土布,厚。”平喜道:“天冷,你拿去做裤腿。”尤婆“嗯”一声。她拿过布,不翻,只捏。像和它说话。平喜把盐放她脚边。尤婆低头看。没拿。只把针在头发上划一下,说:“你今日来,不是为布。”平喜笑:“来看看你。也问问,巷里几个孩子,夜里可来这头玩?”尤婆说:“来。前儿个还在这门口追,叫那卖橘子的轰了。”平喜问:“那人可常来?”尤婆道:“不常。最近才见。”她没再往下说。平喜也不问。有些话,说半截,像这巷子,只容半个身。
回宫,平喜把话原样讲。皇贵妃正往一口旧锅里铺炭。炭不敲碎,整块码。她说:“不急。那卖橘子的若还来,你让尤婆给他也补回衣裳。不多。就把袖口那条缝缀紧。”平喜不解。皇贵妃说:“他天天看人。你给他补。他就不知道是看咱们,还是被咱们看。”平喜点头。她出去。皇贵妃把锅盖盖上。锅里没水。只有炭。那炭不是烧。是存。像这日子,得先有东西压底,才谈得上热。又过小半日,乌皮从北门回。他肩上没东西,只摊开手:三片瓦。不整。灰黑。有一片还沾着苔。皇贵妃看。她拿起来,放耳边,屈指一敲。声短,不脆。像被这半城的水泡过。她“嗯”一声,没嫌。只让平喜拿块旧布包了,放进西厢最里。那巷里,要修屋,先看瓦。不是今日修。可瓦在,心就不空。人也不空。她没再让人去西市。今晚,风会从北边来。她得把几扇门都看看。不是关给外头看,是让屋里的人睡时不惊。她走到后殿,把阿灰抱起来。那猫沉。像这半城,也压在她怀里。她没哄。只一下一下,顺它的背。脚底有泥。她没擦。留着。这泥,是这皇城给她的。不是脏。是根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