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六十七章
天还没亮,皇贵妃就醒了。外头风停了。她披了件旧袄,从后殿绕到小灶。平喜还没起。她自己把一块炭埋进灰里,火没灭,慢慢引。水缸边有半桶前日提来的水,她倒进小锅。锅盖轻,底子薄,水声在空屋里显大。她不搅。只等水边起小泡,才把半把陈米投进去。米少,水多。饭是粥。粥是给乌皮与平喜。她自已用半块饼,掰碎,泡那粥水。不是省。是这日子,能薄一分,就多撑一日。
早饭后,她让平喜去西市口后巷,照前夜说的,把旧灯铺后墙那扇小门再上一遍木闩。不是怕偷。是那地方,得先有个门。门不一定要新,但要能从里头关。关门和开门,是两回事。能关,人才不慌。平喜提了半篮旧布头去。不是要用。是以这个由头,从巷里慢慢过。她不进铺。只把一块旧蓝布挂在门口矮钉上。挂完,后退两步,看那布,像在认。认完,才走。路上没停。后头有个卖炭的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挑担。平喜不回头。
天全亮,乌皮回。他说那巷子口聚了几个半大孩子。不是来玩,是等人。问他们,不说。只蹲着,折草。乌皮说:“不是讨饭的。鞋不破,脸也有。”皇贵妃听完,没说话。她让乌皮今日别去南城。去北门。不是看人,是看地。北门外有片旧窑,听说有半废的瓦。要真有,捡些。不搬,只数。一片,两片。能遮雨,才谈别的。乌皮“嗯”一声,接过平喜递的半张饼,咬一口,走了。那饼边硬,他咬得慢。像这条路,也硬。可还走得。
下午,丽妃没来。德妃没来。素娥也没来。皇贵妃一个人把后殿几本旧册收进木箱,又铺了块干布在箱底。不是藏。是归。这宫里,想成一样事,先得把身边几样杂物归置清。不然一乱,心就散。她不是要教书。她是要那巷子里,有几个孩子,晚上能来,不慌不闹,能坐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,不长。可对西市这头,半个时辰的灯,就够叫半条街觉着夜还短。她不用露面。也不挂名。这夜课,不叫夜课。叫“西市口灯亮儿”。没名分,没匾,连门都不能太像门。能坐,能把字写在地上,能听一个婆子念两行旧账,就成。她不要人多。三五人。最好不全是孩子。有个缝补婆,有个半瞎老人。人到得杂,外头才不当回事。这就和旧族想得不一样。他们盯着看,是在找“破绽”。她偏不露。只把日子过成巷子本身。他们看灯。她就把灯挪得不像灯。他们看人。她就把人散得不像一拨。不是怕。是这城里,谁先显眼,谁先死。她比他们清楚。
天将黑,乌皮回。他说北门旧窑有几片瓦,不整,但厚。还能用。皇贵妃说:“记下。先别动。”乌皮点头。他看着皇贵妃的背影,忽然说:“娘娘,西市口那盏灯,今夜还点不点?”皇贵妃说:“点。别太亮。”乌皮“嗯”一声,去了。皇贵妃站在门边,看天。没星。她合了半扇门。那风从下头钻进来,吹得裙摆一纹。她不动。只像一棵被霜压过的菜,不抖。可底下,还青着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