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回忆十五(对与错)
书名:老台 作者:Zhai男 本章字数:7694字 发布时间:2021-09-26

子时,乱坟岗。月光惨淡,照得那些坟包像一个个白花花的馒头。夜风穿过枯草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像是地底下有人在哭。鸡子毛和黑皮并排站着,腰板挺得笔直。剃头匠蒙着脸,沉默地站在黑皮身后,像一尊石像。


黑皮朝对面汪团长喊道:“爷爷来了!俺们大当家他们人呢?”


汪团长站在对面,身后黑压压一片士兵,枪杆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他轻蔑地笑了笑,嘴角往下撇着,像在看一堆死物。他朝身后站着的小兵摆摆手,几个小兵会意,分别架着两个人走到汪团长身边。


那两个人浑身是血,衣裳被撕成一条条的,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。一个脑袋歪在一边,昏迷不醒;另一个垂着头,双手软绵绵地垂着,像两根折断的树枝。


剃头匠眯起眼睛,仔细地观察着。令文还活着,虽然受了折磨,这会儿昏迷着,胸口还在微微起伏。他又看向令武——令武死了。身体僵硬,脸色青灰,那是死了有一阵子才会有的颜色。剃头匠在心里叹了口气,没有说话。


黑皮看着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令文,眼眶一下子红了,冲汪团长吼道:“俺日恁姐的腿!恁个畜牲!老子杀了恁!”


汪团长不紧不慢地掏出枪,在手里把玩着,枪口一会儿朝上,一会儿朝下,像在玩一件玩具。他笑着对黑皮说:“俺没有姐姐。”


黑皮、鸡子毛、剃头匠三人听得目瞪口呆,愣了半晌,异口同声地说:“鳖孙!”


鸡子毛拉了拉黑皮的袖子,压低声音说:“赶紧救大当家的,别跟他们磨叽了!”


黑皮点点头,朝汪团长喊道:“恁们把人带过来,俺把钱给恁们!”


汪团长朝押着令武的两个士兵挥挥手。两个士兵将令武抬到场子中央,“咚”的一声扔在地上,像扔一袋烂肉。其中一个士兵朝黑皮伸出手:“钱拿来!”


黑皮也走到场子中央,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士兵,怒道:“踏马的!还有一个人一并带过来,不然不给钱!”


士兵不慌不忙地说:“俺们长官说了,恁先给一半。长官要先验验金条成色,免得恁掺假。”


黑皮骂道:“日恁祖宗的!”


士兵也不恼,转身就要架着令武往回走。


剃头匠急忙朝黑皮说:“先给他们一半,先救一个!”


黑皮扭头看了看剃头匠,又转回去,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。他叫住欲走的两个士兵,从麻袋里掏出一袋金条,丢了过去:“人放下!”


两个士兵相视一笑,那笑容里满是得意。他们放下令武,捡起袋子就往回跑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
两个士兵喜笑颜开地将金条递给汪团长。汪团长接过袋子,掂了掂,打开看了一眼,金条在月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。他满意地点点头,朝对面三人抬了抬下巴,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士兵说:“等下抓到他们,这些金条都是恁们的。”


黑皮走上前,弯腰想扛起令武。他的手刚碰到令武的身体,就发觉不对——令武浑身僵硬,像一根木头,而且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,那是死了好几天才会有的味道。


黑皮的手僵住了。他慢慢地直起腰,脸色由红变白,由白变青,然后破口大骂:“艹恁马的!这人死了!俺要的是活的!俺艹恁马!”


汪团长拍着手,哈哈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他指着黑皮,对身边的士兵说:“不错!一个死人还能卖五十根金条!哈哈,不错!”


鸡子毛担心黑皮冲动坏事,赶紧上前拉住他的胳膊:“黑哥,别冲动!咱还要救大当家的!”


黑皮的拳头攥得咯咯响,指甲掐进了掌心里,血珠子从指缝间渗出来。他咬着牙,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,强压着怒火,大喝一声:“行!恁有种!现在带俺大当家的过来!俺给钱!”


汪团长嘿嘿笑着,不紧不慢地说:“不急。俺这里还有恁几个白云山兄弟哩。”


他说罢,又有几个士兵从后面押着几个土匪走出来。那几个土匪被五花大绑,脸上全是血,衣裳碎成了一条条,有的已经站不稳了,被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过来,“扑通扑通”跪倒在汪团长脚下。


汪团长抬起脚,踩住其中一个土匪的脑袋,像踩一只臭虫。他挑衅地看着黑皮,嘴角挂着残忍的笑:“不知道恁带的钱够不够?”


黑皮的眼睛瞪得血红,眉毛一根根竖起来,脸上暴起了一道道青筋,整个人像一头快要发疯的野兽。他的嘴唇在抖,手也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

剃头匠走到黑皮身边,看了一眼地上令武的尸体,伸手拍了拍黑皮的肩膀,声音又轻又沉:“兄弟,别冲动。救大当家的要紧。”


黑皮的眼泪夺眶而出,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,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暗色的花。他哭着对剃头匠说:“老哥,这都是俺的好兄弟啊!”他痛苦地跪倒在地,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,用力地扯,一把一把地往下薅。


汪团长笑着朝黑皮喊道:“恁跪下叫俺一声爷爷,每叫一声,俺就放一人!”


鸡子毛不等黑皮反应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去,扯着嗓子喊:“爷爷!爷爷!”


汪团长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,冷声道:“谁踏马让恁叫了?”


“砰——”


一枪打爆了脚下那个土匪的头颅。鲜血和脑浆溅了一地,那土匪的身体抽搐了两下,便不动了。


黑皮“腾”地站起身,怒目圆睁,像一头发了狂的狮子。他大吼一声“艹恁娘”,猛地扯开自己的衣服,露出腰间挂着的一圈手榴弹——密密麻麻,像一串黑色的铁疙瘩。他大叫着“老子跟恁拼了”,就冲了上去!


剃头匠伸手去拦,没拦住。


“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”


汪团长的手下齐射,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黑皮身上。黑皮的身体在枪声中剧烈地颤抖,像一片被狂风吹打的树叶。他瞪着眼睛,嘴巴大张着,像是想喊什么,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引线还攥在手里,没来得及拉下。他面朝下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砸在地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


“黑哥——”鸡子毛冲冠眦裂,大叫着也要冲上去。


剃头匠一把拉住他。鸡子毛回身一脚踹翻剃头匠,骂道:“滚!黑哥不该信恁!”


剃头匠倒在地上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松开了拉住鸡子毛的手。


鸡子毛大吼着冲了上去:“黑哥!俺给恁报仇!”


“砰——砰——”


鸡子毛死了。死在黑皮身边。两个人的血汇在一起,流进泥土里,洇开一大片暗红。


汪团长嘿嘿笑着,对剃头匠说:“老子几十条枪,他们是没看见?现在土匪都这么勇敢的吗?”


剃头匠跪倒在地,低着头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,哭得撕心裂肺:“对不起……俺对不起恁们……”


汪团长看着跪在地上的剃头匠,像看一只待宰的羔羊:“恁这人倒是有意思,大晚上的戴着面罩,装啥二五八万呐?恁兄弟都死了,俺也不杀恁。说出恁家大姐在哪里,俺可以考虑放恁一马。”


剃头匠抬起头,瞪着汪团长,眼睛里像有两团火在烧。他一言不发,只是那么瞪着。


汪团长忽然觉得不对劲。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——不知何时,他和手下的几十个士兵已经被一个个草垛围在了中间。那些草垛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,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。


有人大喊一声:“动手!”


无数带着火光的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,像满天的流星,朝着汪团长脚下的方向倾泻而下。


汪团长起初还嘲笑:“啥年代了还踏马用箭!”


“轰——”


带着火的箭点燃了汪团长脚下的枯树枝。火苗“噌”地窜起来,像一条条红色的蛇,在地上飞快地蔓延。漫天火光映得汪团长睁不开眼,他抬手挡住脸,往后退了一步。


他带头想冲出去时,才发觉已经晚了。围在周围的草垛也已经被点燃,大火连成一片,像一只巨大的火圈,把他们牢牢困在中间。熊熊大火化成一条火龙,肆无忌惮地吞噬着场中的一切。


士兵们乱做一团,惊慌失措,像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。有人被火烧着了衣裳,在地上打滚;有人被烟呛得喘不过气,弯着腰剧烈地咳嗽;有人扔掉枪,双手抱头蹲在地上,嘴里喊着“救命”。


汪团长的脸色由红变青,由青变白,又由白变黑。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朝外大吼道:“俺投降!俺投降!”


场外的人听到汪团长喊投降,箭雨停歇了片刻。


“噌——噌——”又是一轮箭雨射了过去。


一个士兵身上插着火箭,抱着头在地上打起了滚,嚎叫着,哭喊着救命。他的衣裳烧成了一团火球,整个人像一根燃烧的火把。不一会,他便没了声响,身体烧得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烤焦的虾。


汪团长绝望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大喊一声:“冲出去!”


他一马当先,朝外围冲去。七八个士兵拼死掩护,用枪托砸、用脚踹,终于把草垛打出一个缺口。汪团长从缺口钻了出去,满头满脸都是灰,衣裳被烧了好几个洞。


“哈哈——老天保佑——哈哈——”


“砰——”


枪响了。汪团长笑着倒了下去,笑容还凝固在脸上。


“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”


率先冲出来的人都被打倒在地。没死的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,有的抱着腿,有的捂着肚子,有的在地上爬。后面的士兵吓得肝胆俱裂,身体抖如筛糠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像一排木桩。个别士兵顶着箭雨刚跑出包围圈,还没来得及高兴,就被人开枪打死。


此时场子中间已经形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球,火焰冲天而起,映红了半边天。被困在里面的士兵惨叫、哀嚎声不断,像地狱里的恶鬼在哭。


一个时辰后,火渐渐熄了。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,让人作呕。场中也听不到哀嚎声和求饶声了,只剩下风吹过灰烬的沙沙声,像无数只手在搓着绳子。


剃头匠身后聚集了几十号人,个个都蒙着脸,只露出一双双眼睛。其中一人很是雄壮,身形高大,像一堵墙。仔细看去,那人就是铁志。


铁志嘿嘿笑着,笑声又干又涩:“烧死这帮王八蛋!”


剃头匠猛地转过身,一把掐住铁志的喉咙,手指陷进他的皮肉里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恁不是答应俺要救令文的吗?为啥?告诉俺——为啥恁要这么做!”


铁志嘴角一撇,轻描淡写地说:“失误了。火那么大,救不了。”


剃头匠气得浑身发抖,瞪着铁志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
铁志一把打掉剃头匠掐着自己脖子的手,走到鸡子毛、黑皮、令武的尸体跟前,用脚踢了踢黑皮的尸体,又朝上面吐了一口痰。然后他弯下腰,扛起令武的尸体,走回来,嘴里骂骂咧咧:“艹几把蛋!都是这群土匪害的令武,真踏马该死!”


剃头匠的眼睛一下子红了。他冲上去,挥拳就向铁志打过去。


铁志一个闪身,快得像一阵风。他手掌成刀,电光火石之间,“啪”的一声,将剃头匠打晕在地。剃头匠的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,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。


铁志看着倒在地上的剃头匠,眼睛一横,抬手举枪,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。


“铁志!”身旁一人眼疾手快,猛地推了一下铁志的胳膊。


“砰——”子弹打在剃头匠身旁的土地上,溅起一小团尘土。


铁志用枪指着那人,声音冷得像冰:“老刘?”


“唰——”其他人纷纷抬起枪,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铁志。


老刘走上前一步,毫不退缩地看着铁志:“铁志,恁连自己同志也敢杀?好大的胆子!”


铁志啐了一口痰,声音又硬又冲:“土匪就该死!要不是令文是土匪,咱令武怎么可能会死?又怎么会威胁到江海成同志的安全!这剃头匠居然帮着土匪救人,他还想揍俺——他也该死!”他喘了口气,瞪着老刘,“今晚的行动,恁也是同意的!”


老刘摇了摇头,声音沉了下来:“恁是公报私仇,借刀杀人。俺知道恁跟土匪有仇,土匪杀光了恁亲人。可这令文他们没有杀恁亲人,他是无辜的呀!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还有柳一芹他们——俺知道恁又派了几名同志去杀柳一芹。”


铁志狂笑起来,笑声又尖又刺耳,在空旷的乱坟岗上回荡:“俺就是要杀光这群土匪!俺要报仇!”


老刘劝道:“柳一芹恁杀不了。恁派去的人,他们不会杀柳一芹的。”


铁志的脸色瞬间冰冷下来,像结了霜。他用枪指着老刘,一字一顿地说:“恁敢!俺连恁一块杀!”


老刘走上前一步,胸膛几乎顶住了枪口。他看着铁志的眼睛,声音很平静:“铁志,要杀便杀吧。来世再做兄弟。”


趁着铁志愣神的功夫,老刘一掌拍向铁志,想将他打晕了带走。谁知这一掌拍下去,铁志纹丝不动,像拍在一块石头上。


老刘大叫一声:“大家一起上!”


众人一齐扑上去,将铁志按倒在地。十多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堪堪制服住铁志,将他捆得结结实实的,绳子勒进了肉里,一圈又一圈。


有人搞偷袭,趁铁志不注意,悄悄踹出一脚,势大力沉,正中铁志裆部。铁志痛得青筋暴起,冷汗直流,身子弓成了虾米,嘴里发出“嘶嘶”的倒吸凉气声。


老刘并未发觉有人偷偷报复铁志。他走上前,对铁志说:“别怪俺。俺是为恁好。这次回去,俺陪恁受罚。”


铁志咬着牙,额上的汗珠子往下淌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恁个鳖孙——搞偷袭——”


老刘皱了皱眉,一挥手:“堵着他的嘴,带走!”


三四个人生拉硬拽,拖着铁志走了。铁志的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,嘴里“呜呜”地叫着,像一头被套住了的野牛。


剃头匠被两个同志一前一后抬着。令武的尸体也被抬走了,裹在一张破草席里,草席太短,两只脚露在外面,一晃一晃的。


老刘派去找柳一芹的两个人扑了个空。他们在剃头匠家翻了个底朝天,也没找到柳一芹。


“咱走吧,他们可能已经走了。”其中一个人说。


另一人犹豫了一下:“刘队长让咱帮忙把那几个土匪转移到安全地方,就这样走了,不好吧?”


“管求他们的!找不到人咱能啥办法?几个土匪,由他们自生自灭吧。”


两个人收了枪,消失在夜色里。


其实,长毛和李四在黑皮、鸡子毛出门之后,便拖着柳一芹又上了房顶。三个人趴在瓦片上,一动不动,像三只壁虎。长毛的眼睛死死盯着院门,手榴弹的拉环套在小指上,随时准备拉响。


远远地,他们看见两个人拿着枪,鬼鬼祟祟地进了院子。那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,在屋内搜索了一番,翻了柜子,看了床底,甚至抬头看了看房梁——就是没往房顶上看。搜了一圈没找到人,两个人嘀咕了几句,便走了。


长毛松了口气,额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。他对李四说:“恁在这里看着大姐,俺去乱坟岗看看黑皮他们。”


李四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发颤:“长毛,注意安全啊。把咱兄弟带回来。”


长毛点点头,翻身下到地面,猫着腰,专挑黑暗的地方走,像一条无声无息的蛇。快到乱坟岗时,一阵微风吹过,长毛捂住了鼻子——风里裹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腐臭味,恶心得他想吐。


他离得老远,看见乱坟岗那边人影绰绰,火把的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。他猫着腰,慢慢靠近了些,躲在一个坟包后面,竖起耳朵听。


隐约听到有人在大骂:“老子要弄死他们!把监狱的人全砍头,挂到城门楼上示众!”


长毛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他知道,黑皮他们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了。乱坟岗的士兵越聚越多,火把的光越来越亮。在待下去恐被发现,他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身子往后退,像一条慢慢缩回洞里的蛇。


等退得远了,他撒丫子就跑,跑得鞋都掉了一只,也顾不上捡。


找到李四时,他上气不接下气,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李四刚要问,他抢着说:“快走!这里不能待了!黑皮、鸡子毛可能……可能死了……”


长毛将柳一芹扛在肩上,李四跟在后边。长毛一边跑一边流泪,泪水顺着风刮到李四脸上。李四也早已哭成了泪人,一边跑一边抹着泪水,可眼泪怎么都抹不干。


两个人不知道要往哪里躲藏。跑累了,长毛停下来,喘着粗气,对李四说:“不跑了。咱回去吧。”


李四抹了一把眼泪,声音又哑又涩:“回去吧。跟兄弟们做个伴也好。”


两个人又扛着柳一芹,回到了剃头匠家。


长毛将柳一芹放在床上躺好。李四和长毛分坐柳一芹两旁,像两尊守门的石狮子。


长毛问:“兄弟,怕不怕?”


李四嘿嘿笑着,笑声里带着一股子苦涩:“咋不怕呀?老子还没尝过婆娘是啥滋味呢!”他转过头,问长毛,“恁呢?”


长毛故作高深地想了一会儿,挠挠头说:“老子知道呀。就是那个味。”


李四追问:“啥味?”


长毛挠挠头,又挠挠头,最后说:“俺也不知道啥味。等咱到了地下去问问黑哥就行哩。”


李四点点头:“中!有兄弟做伴,咱怕他个球啊!”


长毛从腰间摸出手榴弹,拧开后盖,露出里面黑色的引线。他把拉环套在小指上,眼睛死死盯着屋门,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豹子。等士兵们冲进来,他就准备拉响手榴弹,跟敌人同归于尽。


两个人一直死死瞪着门外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李四时不时用手擦着眼角,眼睛都瞪肿了,又红又肿,像两颗桃子。


“咋回事?他们咋还不来?俺眼睛都瞪肿了!”李四抱怨道。


长毛也狐疑地皱了皱眉:“俺也不知道啥情况呀。俺在乱坟岗看见好多士兵跑来跑去,还听到有人说,要把咱的头砍下来挂城门楼上示众。”


李四翘着兰花指,扭扭头,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一脸心疼:“这么俊的脑袋要被挂城楼?他们真是畜牲!”


长毛也甩了甩秀发,下巴抬得高高的:“恁有俺俊?俺在村里的时候,十里八乡的姑娘都非俺不嫁!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村里母狗见了俺都流哈喇子!”


李四啐了一口:“恶心!”


长毛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。


不知何时,一只手搭在了长毛肩上。长毛以为是李四的手,嫌弃地一把打掉,甩甩头说:“虽然俺英俊,但是俺对男人可没兴趣。”


“砰——”


正得意的长毛被人一巴掌扇下了床,脑袋磕在地上,嗡嗡响。他猛地回头,张嘴就要骂——


“哎呀——大姐!恁终于醒了!太好了!呜呜呜——”


柳一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。搭在长毛肩上的手就是她的。她刚醒过来,就听见长毛在那吹牛逼,听得心烦,索性一巴掌扇了过去。


李四和长毛见柳一芹醒了,两个人扑上去抱着她,哭哭啼啼,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着这几天以来发生的事情——黑皮和鸡子毛死了,令武也死了,令文被汪团长扣着,他们东躲西藏,差点被抓住,剃头匠也不知道是敌是友……两个人说得颠三倒四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
柳一芹听得心惊肉跳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飞速地转着——开封的江海成,杞县的剃头匠,无形之中总有一双大手在掌控着这一切。他们……太可怕了……看不见,摸不着,却又无孔不入。


她定了定神,对长毛和李四说:“黑皮、鸡子毛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了。令文哥应该还活着——汪团长是用令文做诱饵,要将白云山土匪一网打尽。”


她站起身,朝李四和长毛拱了拱手,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:“兄弟,俺对不住恁们。俺之前……却是冲动了。”


长毛哭着说:“大姐,别说对不起的话。俺们命都是恁的,恁醒了就好。”


柳一芹抹了一把眼泪,声音硬了起来:“这院子里有酒没?有肉没?”


李四为难地看了看长毛,又看了看柳一芹:“大姐,恁刚醒,喝酒吃肉不太好吧?”


柳一芹眼睛一横:“别管那么多!老子喝酒吃肉是为了恢复体力,好救文哥。俺已经想好了该咋救文哥了——这次绝对万无一失!”


李四一听大姐有万全之策救文哥,连忙回道:“有!伙房里还有肉,俺去拿来!”


长毛也跟着说:“俺去把肉热一下,大姐刚醒,吃熟食好些。”


长毛热好了肉,端上来,切得薄薄的,码在盘子里,还冒着热气。李四将酒倒满,三大碗,酒液在碗里晃荡,映着油灯的光。


柳一芹看着面前这两碗酒、两盘肉,再看看面前这两个兄弟——一个脸上还挂着泪,一个嘴角还带着笑。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这次她也不在掩饰,任由眼泪夺眶而出。李四和长毛见了,眼泪也跟着哗哗地往外流,三个人哭成了一团。


柳一芹拿起酒碗,依次跟李四、长毛碰了碗,“叮”的一声,清脆得很。她又跟李四、长毛互相碰了碰头,额头碰额头,“咚”的一声,三个人都笑了。


柳一芹举起碗,喊了一声:“干!”


李四和长毛也跟着举起碗:“干!”


三个人一饮而尽,酒辣得像刀子,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。


李四和长毛不胜酒力,几碗酒下肚,脸涨得通红,身子开始摇晃。不一会儿,两个人瘫倒在床上,打起了呼噜,鼾声此起彼伏,像拉风箱。


柳一芹看着他们,轻轻地叹了口气。她找了张纸,蘸着酒,写了一行字:“恁二人是个累赘,醒了的话赶紧滚出杞县,免得连累老子。”她把纸条压在酒碗底下。


她站起身,打开房门。夜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两个人,小声说了一句:“好好活着。”


然后,她出了院子,消失在黑夜中。脚步又轻又快,像一只夜行的猫,无声无息地融进了黑暗里。


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,惨白的光洒在地上,照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,照着那扇虚掩的木门,照着桌上那两碗还没喝完的酒。风一吹,酒碗里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叹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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