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辰一夜没睡。窗纸从墨黑慢慢转成深灰的时候，他的眼睛还睁着，盯着门缝底下那一线变化的光。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，久到他觉得天永远不会亮了，然后东廊尽头传来一声门轴响，不重，但方向他认得——杂物间那扇门。有人在他之前推开了它。他站起来，腿没有发麻，但一个靠墙坐了一整夜的人不该这样。他没有停下来想这件事，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晨光落在院子里，青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。他没有往东廊走，直接绕到正堂侧面，从那条窄路穿过去，走到旧杂物间的外墙。外墙比他预想的旧，白灰面发灰发暗，和内侧那层冷白不一样——外侧的灰是实心的，没有裂缝，没有修补的痕迹，完整得像一面从来没有人动过的墙。他伸出指头按了按，硬的，干燥的。蹲下来沿着墙根摸了一圈，没有空响。站起来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两步，从侧面看过去——墙面本身没有问题，但墙顶和屋檐之间的接缝处，西侧比东侧宽了大约一指。像是墙被拆过又重新砌回去，砌的时候没有对齐。
他把右手手掌贴上去，闭上眼。粗粝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，大约十息之后，他感觉到了——墙的背面有一层和表面不一样的温度，凉的，是封闭了很久的凉，透过砖泥渗出来，范围大约一臂宽。墙是空的，里面有一个空腔。他收回手，转身走回西厢房，关上门，在桌前坐下。
那半块玉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，他的指腹碰触到玉面，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玉变了，是他的手。他能感觉到玉面上那些细微的纹路和裂隙，能分辨出哪一道是刻痕哪一道是天然的裂纹。他松开手，把玉放在桌面上，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左肋不疼了。额头上的结痂脱落了，只剩一条浅白色的细线。脚底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硬皮。伤口愈合的速度比普通人快，但他不是普通人。他抬起右手，掌心朝上，盯着它看了很久，试着让它“做点什么”——不是握拳，不是伸指，是让刚才那股感觉回来。起初什么都没有。过了大约十几息，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开始有一阵极细的微麻感，像水面上很轻的反光在皮肤上跳动。他盯着那两根手指，微麻感持续了大约四五息，然后消散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回杂物间外墙，蹲下来，把手掌重新贴上墙面，闭着眼。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东西比刚才更清楚——凉气的范围，大约一臂宽，在墙的背面均匀地分布着，像一团被冻住很久的空气，边界是整齐的。不是自然形成的空隙，是被人砌出来的。他收手站起来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指。那颗痣还在，他的目光从痣上移开的时候，顺带注意到了指尖内侧有一块极薄的茧。薄到几乎看不见，但摸上去和周围皮肤的纹理不一样。像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。他想了想那块茧的位置——闭合手指的时候，拇指压在食指侧面，那块茧接触的是食指的第二个关节。他比了一下，动作很自然，像一个做过很多遍的动作。但他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做过。
他靠在廊道拐角的柱子旁边站了一会儿。院子那头传来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阿青端着托盘走过来，和平时一样，一碗药，一碟咸菜，两个馒头。他把托盘放在廊下的矮台上，没有多问，转身走了。慕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，但没有立刻去拿托盘。他站在柱子旁边，目光越过矮台，看向东廊的方向——白长老正从那边走出来。白袍在晨光里很扎眼。他走得不快，步子和平时巡院时一样均匀，但他的袖口下摆有一片深色的湿印，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了一截，像是被水浸过然后半干了。位置在袖口侧面，和杂物间墙根的水痕高度差不多。慕辰看着白长老穿过院子走回正堂，推开门进去了。白袍的下摆在门槛上扫了一下，留下一道细痕——沾了墙灰的白痕。
慕辰低下头，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块玉的轮廓，隔着衣襟隐约可见。玉上那句话他记得很清楚，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。别相信白衣服的人。他一直没有忘记它，只是最近几天他忙着翻墙、爬洞、摸墙缝、看尸体，把它压到了后面。现在它自己浮了上来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走过去拿起托盘，走回西厢房，坐下，把馒头拿起来咬了一口，嚼着嚼着停了下来。白长老刚才走过院子的时候，他看到他袖口那片湿印的边缘和手指的轮廓有点像——不是完整的手印，是一块潮湿的印子，但它的左侧有一个微微的弧形弯曲，像是大拇指压过的地方。他不确定那是什么，但他把它记住了。
他关上门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天已经亮了，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，他把那半块玉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。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只是温热，还有一点很轻的回应——玉的温度变高了一些，像是朝杂物间那面墙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。不是震动，是一阵暖意从他的掌心蔓延上去，然后慢慢落回原处。他把它放回怀里，在桌前坐下来。夜里的发现、墙里的空腔、手指上的茧、白长老袖口的湿印、玉的回应，连成了一个还没封口的圈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指尖上还残留着那阵微麻感的余温，他弯了弯手指，试了一下，食指和中指并拢、拇指压在侧面的那个姿势。他的身体记得这个姿势，但它的名字他已经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