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转入暮春,上京城内春风浩荡,满城桃李次第落尽,皇宫御苑之中千株琼花却正值盛期。
大片大片素白的花朵层层叠叠缀满枝头,远看如同堆了满林白雪,暖风一卷,花瓣便洋洋洒洒漫天飞舞,落在青石御道、朱红雕栏之上,也落在往来赴宴的勋贵女眷的衣袂鬓边。
宫中这场琼花宴,是太后授意安排。
自从怀宣王裴昭恒与靖安县主谢清鸢的赐婚圣旨颁下,上京朝野震动,世家之间议论纷纷。太后心中明白,一双晚辈两情相悦,可表亲的辈分摆在明面上,再加陆国公一系与谢尚书素来朝堂对立,京中闲言绝不会少。借着春日赏琼花的由头设下这场宴席,一来是款待文武百官与宗室勋贵,二来,也是给尚未大婚的二人一个正大光明同席相见的场合,借着皇家的体面,稍稍压一压民间尚未蔓延开来的细碎闲话。
圣旨早早便传至各家,凡二品以上朝臣、宗室亲贵,皆可携带家眷入宫赴宴。
尚书府内,接到宫中传召之时,府中上下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明贤郡主早早便领着谢清鸢挑选赴宴衣饰。经过春水湖畔那一场生死劫难,谢清鸢虽然性命已然保全,可身子亏耗太重,足足静养了两个多月,脸色那一层淡淡的苍白,到如今依旧没有完全褪去。郡主心疼女儿,本想着可否托词身体尚未痊愈,婉言辞掉这场宫宴,不必早早便置身于众人审视的目光之下。
谢清鸢却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沉静温和:“母亲,太后特意设下此宴,若是我称病不去,反倒落得心虚避事的口舌。圣旨已下,婚事已定,躲是躲不开的,坦然赴席便是。旁人如何看待,原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。”
她经历过一次生死,心性远比寻常闺阁少女通透豁达,早已看透世情冷暖。赐婚的圣旨昭告天下,她身为怀宣王尚未过门的正妃,早晚都要站在众人视线之中,一味回避,只会徒增更多揣测。
明贤郡主望着女儿镇定从容的眉眼,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欣慰,只得长长叹了一口气,不再提推辞一事,吩咐下人仔细打理妆奁。
这一日,谢清鸢身着一袭浅杏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广袖宫裙,料子柔软雅致,并不张扬华贵。乌黑的发髻并未堆砌满头珠翠,仅仅只斜斜簪了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,几缕碎发垂在鬓边,衬得一张面庞清丽安静。大病初愈带来的那一点苍白,非但不显孱弱,反倒为她添了几分清冷如水的气韵。
车马行至皇宫宫门之外,谢尚书入朝赴朝臣的席位,明贤郡主则带着谢清鸢,跟着一众官眷,缓步走入御苑琼林。
御苑之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悠回荡,乐工立于廊下,奏着舒缓柔和的雅乐。来来往往的王公夫人、世家小姐络绎不绝,锦绣罗衫流光溢彩,环佩叮当之声此起彼伏,满眼皆是一派盛世繁华景象。只是这般融融热闹的表象底下,无数道或好奇、或艳羡、或嫉妒、或观望的目光,已经若有似无,一道道落在了谢清鸢的身上。
宴席席位早早便已经排布妥当。宗室宗亲、朝中高官分列大殿内外,女眷们的席位设在琼花林旁临水的长廊之下,临水设席,抬眼便能看见满山如雪一般的琼花,景致绝佳。
明贤郡主依礼落座,谢清鸢立于母亲身侧,屈膝向周遭诸位夫人一一见礼,礼数周全,举止从容,不见半分局促羞怯。
斜前方宗室的席位之中,裴昭恒一身玄色织暗金线的亲王常服,端然坐于案后。
他本就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,常年镇守北疆,军功赫赫,在宗室之中地位尊崇。往日参加宫廷宴会,他大多神色淡漠,眉眼冷峭,极少将注意力放在席间女眷身上,纵使一众世家贵女暗中频频侧目,他也向来视若无睹。
只是今日,自谢清鸢踏入这片琼林的那一刻起,裴昭恒的目光,便不由自主越过层层人流,牢牢锁在了那一道浅杏色的纤细身影之上。
他目光温柔深沉,带着不加掩饰的牵挂,却又恪守礼教分寸,不会过分炽热张扬,仅仅是安安静静遥遥望着,将她一举一动尽数收于眼底。
那日春水湖畔,少女不顾一切扑上前替自己挡下利刃,鲜血染红衣衫,倒在自己怀中的画面,无数次在他脑海之中反复浮现。之后他一连三日伫立在谢家宅院墙外,彻夜不眠,满心都是惶恐煎熬,生怕就此永远失去她。后来二人在后园海棠亭坦诚心意,他入宫恳请太后赐婚,太后又单独召见谢清鸢,一一分辨恩情与本心,两道圣旨落下,婚事才算尘埃落定。
明明一切皆是两心相悦,太后亲自甄别,圣上御笔赐婚,可裴昭恒心中依旧清楚,京里不会所有人都愿意祝福他们。陆国公在朝堂之上处处与谢尚书针锋相对,陆国公府那一众女眷,心中必定怀有芥蒂。更何况,京中不少世家贵女,多年以来,早已将怀宣王正妃的位置暗自视作自己的归宿。如今尘埃落定,美梦落空,心底的不甘与嫉妒,难免会化作闲言碎语四处流淌。
不多时,一阵清脆的环佩声响由远及近。
陆国公府的嫡女陆明嫣,在一众贴身婢女的簇拥之下,缓步走来。
她今日穿一身绯红撒银线的罗裙,满头珠翠熠熠生辉,容貌明艳夺目。身为陆国公的嫡长女,自小锦衣玉食,受尽全府上下的宠爱,心气素来极高。这些年,她心底一直倾慕裴昭恒,私下无数次暗自期盼,有朝一日能够嫁入怀王府,成为堂堂怀宣王正妃。
从前裴昭恒一心驻守北疆,对京中儿女情长毫不在意,不曾对任何女子流露过半分青睐,陆明嫣心中虽屡屡失落,却依旧心怀期待,总觉得只要自己耐心等候,来日总有心愿得偿的那一日。
可一道赐婚圣旨,将她所有的期盼,击得粉碎。
谢清鸢,尚书府嫡女,靖安县主。
若论家世门第,谢家固然显赫,可陆家世代勋贵,根基盘根错节,丝毫不落下风。凭什么,仅仅靠着春水湖畔一场舍身相救,谢清鸢便轻轻松松夺走了自己心心念念多年的姻缘?
再加上朝堂之上,父亲陆国公与谢尚书一直势如水火,公私两层怨怼交织缠绕,压在陆明嫣心底,沉甸甸的几乎快要喘不过气。
行走之间,陆明嫣垂在宽大袖摆之下的手指,死死攥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然而面上,她依旧维持着世家贵女该有的温婉笑意,眉眼含笑,不见一丝一毫失态,走到属于自己的席位之前款款落座。
落座之后,她不动声色向身侧扫了一眼。
平日里常常与她相伴、同样倾慕怀宣王的几名世家小姐,立刻心领神会,微微往她这边靠拢过来。几个人身子微微贴近,压低了声音,避开旁人的耳朵,小声地窃窃闲谈。
此刻流言尚处在萌芽的阶段,还不敢大声宣扬,只敢局限在这一小圈人的内部,不敢传到上位宗室与太后耳朵之中。
“真是世事难料,从前谁能想到,怀宣王最后会定下靖安县主。”
“说到底,还是春水湖畔那一场刺杀。县主舍身相护,王爷重情重义,心中感念这份救命大恩,方才恳请太后赐婚。若是没有那场祸事,以王爷的心性,未必会早早定下婚事。”
“说起来也实在是机缘难得,换做旁人,怕是没有这般际遇。”
几句闲话,音量压得极低,只在她们几人之间流转。言语之中,尚且还没有后世那般恶毒的揣测,仅仅只是暗暗将这一段姻缘,归因于救命的恩情,隐隐暗示这份婚事,更多的是出于王爷的亏欠与报答,而非两情相悦。
坐在不远处的另外一拨贵女,正是与谢清鸢素来交好的苏晚晴一行人。
苏晚晴乃是吏部侍郎的嫡女,性情正直爽朗,和谢清鸢自幼相识相交,深知她品性坦荡纯粹。方才陆明嫣几人压低声音交谈,那些细碎的字句,依旧有零星几句飘进了苏晚晴的耳中。
苏晚晴眉头微微一蹙,想要起身上前辩驳,身旁另一位闺秀轻轻伸手,悄悄拉住了她的衣袖,对着她轻轻摇头示意。
今日乃是皇家举办的盛宴,太后、一众宗室长辈尽数在场,一切讲究体面。对方尚且只是小声私语,没有当众高声发难,若是此刻便上前争执,反倒闹得宴席之上场面难堪,落人话柄。
苏晚晴强压下心底的不平,只能暂时按捺不动。
而宴席之上占大多数的,便是中立观望的一众世家夫人与小姐。
她们既不亲近陆家,也和谢家没有太深的交情,大多安坐于席位,品茶赏乐,欣赏廊下的歌舞,偶尔低声闲谈几句。不少人心怀善意,发自内心觉得,太后亲自过问,圣上降下圣旨,二人门第相当,实乃是一桩良缘,口中说着祝福艳羡的话语。也有一部分人,抱着看热闹的心态,静静听着周遭传来的只言片语,不站队,不掺和,既不去附和陆明嫣一派的闲话,也不主动站出来维护谢清鸢,若是气氛过于紧绷,便开口说几句圆场缓和的话。
宴席一步步推进,丝竹雅乐声声不绝,御苑琼花随风簌簌飘落,美酒佳肴流水一般被侍女源源不断端上长案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殿中歌舞暂时停歇,众位宾客或是凭栏赏花,或是三三两两站在花林之下闲谈散步。
陆明嫣端起一盏青瓷茶盏,面带浅浅笑意,缓步向着谢清鸢的方向走了过去。周遭不少人的目光,下意识便落在二人身上。
她脸上笑意温和,语气听上去满是敬佩,可话里却藏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锋芒。
“久闻靖安县主胆识过人,春水湖畔危难降临,县主竟能够挺身而出,实在令我心中敬佩不已。王爷感念县主舍身相救的恩德,求来赐婚圣旨,这般患难之中结下的姻缘,想来必定格外珍重。”
这番话说得并不激烈,依旧维持着大家闺秀该有的仪态,没有撕破脸面高声争吵。可当众这般开口,无形之中,依旧在向周遭众人强化“婚事源于报恩”这一种印象。
站在谢清鸢身侧的苏晚晴,立刻上前半步,神色淡淡开口回驳:“明嫣小姐此言差矣。王爷对县主的照拂,早在春水湖刺杀之前便处处可见,牡丹宴解围,元宵灯会人潮之中护持周全,一桩桩一件件,绝非只因救命之恩。太后娘娘还曾单独召见县主,特意分辨恩情与本心,既然太后已然应允,圣上赐婚,便足以证明,乃是两情相悦,并非报恩而已。”
一时间,两方言语你来我往,暗流涌动。
周围中立的夫人们见状,连忙笑着上前打圆场。
“好了好了,今日乃是赏花的好日子,不必说这些,快看这琼花开得何等繁盛。”
几句话,轻轻将这场小小的言语交锋,不动声色地岔开。
陆明嫣浅浅一笑,不再继续多说,只微微欠了欠身,便转身离去,回到自己那一众闺友身旁。只是她眼底深处,那一丝不甘与妒意,非但没有消散,反倒愈发浓重。
这场小小的风波,看似平平淡淡地过去了,没有掀起太大的动静。可方才那些细碎的话语,如同细小的种子,悄悄落在上京世家的圈层之中,只待往后,一点点生根发芽。
整场宫宴直至夕阳西斜,落日的金辉铺满整片琼花林,宴席方才宣告散去。
宾客们一一拜别太后与圣上,陆续登车离开皇宫。
怀王府的车马,停在御街一侧。裴昭恒借着要与谢尚书简单说几句朝堂公事的由头,刻意稍稍延后片刻离开。待到大部分宾客都已经散去,四下人流稀疏,他寻了一处僻静的转角回廊,等候谢清鸢。
晚风轻轻吹过,落下来的琼花瓣,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。
明贤郡主要去和几位相熟的世家夫人道别,便让谢清鸢暂且在回廊稍作等候。四下婢女仆妇都远远站在回廊两端,留出一小片安静的空间。
四下寂静,只听得见晚风穿过花木的沙沙声响。
裴昭恒缓步走到谢清鸢的面前。
白日宴席之上,所有暗流、那些窃窃私语、陆明嫣暗藏锋芒的一番说辞,他从头到尾,听得一清二楚。
一想到世人竟如此曲解二人一片真心,把两颗互相倾慕的心,简单粗暴归结为一场报恩,把清鸢坦荡无畏的舍身之举,歪曲成博取姻缘的筹码,裴昭恒心口之中,便翻涌着一股压抑的怒火。
他征战北疆多年,沙场之上,面对千军万马,面对刀光剑影,从来都冷静沉稳,喜怒不形于色。朝堂之上,各方势力博弈拉扯,再多明枪暗箭,他也能淡然处之。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清浅安然的少女,要无端承受这些没来由的揣测非议,他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闷发疼。
暮色落在裴昭恒的眉眼之间,往日里那份杀伐沉淀下来的冷色,此刻尽数化作满心的怜惜。
“今日宴席之上的那些闲话,你都听见了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,“委屈你了。”
谢清鸢抬眸望向他。
暮春的晚风拂动她鬓边的发丝,她神色平静柔和,眼底不见半分愤懑怨怼,反倒轻轻浅浅地弯了弯唇角。
她心中明白裴昭恒此刻的情绪,知道他是心疼自己被闲言裹挟。于是她放缓语调,柔声开口宽慰眼前满心压抑的男子。
“王爷不必将这些闲话放在心上。”
少女的声音清浅温润,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入裴昭恒的耳中。
“世间千千万万旁人,各有各的心思,各有各的揣测,我们没有办法堵住所有人的口舌。闲言碎语,便如同天边一阵来去匆匆的风,吹过之后,终究会消散无踪。旁人如何议论,其实并不重要。”
她抬眼,目光坦然,直直望向裴昭恒的双眼:
“只要你我二人,心底清清楚楚,明白彼此的本心,便足够了。何必为了旁人的猜测,扰乱我们自己的心绪。”
简简单单一番话,通透豁达,没有半分怨天尤人,受了无端的非议,反过来,却是她在安抚裴昭恒。
裴昭恒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女。
暮色微光之下,她眉目干净澄澈,明明方才还置身于那些暗流非议当中,却依旧这般从容平静。
一股又酸又暖的情绪,狠狠攥住了他的胸腔。
他太清楚,今日还仅仅只是刚刚萌芽的小声私语,尚且温和,尚且留有余地。往后,随着时间推移,嫉妒会不断滋生,这些闲话只会愈演愈烈,只会变得越来越难听。
他此刻完全可以动用自己的权势,当即出面,狠狠压制住陆明嫣这一拨人,一纸言语,便压下所有流言。
可是他又转念一想,婚事刚刚赐下,若是自己立刻雷霆大动,大肆惩戒一众世家闺秀,反倒会引得外界更加大肆揣测,反倒坐实了旁人“怀宣王为了未过门的王妃,徇私护短”的说法,进一步损害谢清鸢的名声,叫更多人说三道四。
北疆边境尚且不算安稳,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陆国公一派虎视眈眈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万般思虑盘旋在心底,裴昭恒只能硬生生将胸腔之中翻涌的怒火,死死按压下去。
他缓缓闭上双眼,再睁开之时,眼底汹涌的情绪已经尽数收敛,只剩下沉甸甸的温柔与郑重。
“好。”他低声应了一声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我听你的。只是清鸢,倘若来日这些闲话,已经到了让你难以承受的地步,万万不要一个人默默隐忍,一定要告诉我。无论发生何事,万事有我,我绝不会让你独自一人,承受全部的风雨。”
谢清鸢轻轻颔首,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远处传来明贤郡主唤她的声音,简短的相会不宜耽搁太久,内外有别,久处容易引人闲话。谢清鸢对着裴昭恒微微屈膝行了一礼,便转身,循着声音快步离去,浅杏色的裙裾扫过满地洁白的琼花落瓣,渐渐走远。
裴昭恒独自一人立在长长的回廊之中,晚风吹起他身上亲王锦袍的衣摆。
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,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。
他选择暂且隐忍,遵从谢清鸢的心意,不去急于出手镇压流言。
可他心中已然暗暗警觉。
他清清楚楚地知道,今日这一点小小的私语,仅仅只是一个开端。
陆明嫣心中妒火难平,陆家与谢家朝堂对立,京中许许多多求而不得的心思交织在一起,这些细碎的口舌,绝不会就此销声匿迹。
一场更大的舆论风波,正在不远的前方,缓缓酝酿。
只是此时此刻,春风和煦,琼花漫天,二人尚且沉浸在两心相悦的暖意之中,谁也预料不到,往后流言会疯狂发酵,会演变出那般骇人听闻的谣言,会将一桩漠北敌国策划的刺杀叛国大案,拿来肆意编排,泼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。
暮色沉沉,御街之上车马往来,宫宴散去,繁华落幕。
潜藏在融融盛世表象之下的那一股暗流,已然悄然涌动,静静等候着爆发的那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