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凤旨赐婚,佳期暗许
书名:俩俩相望 作者:笔中叙平生 本章字数:5143字 发布时间:2026-08-29


时序入春,上京满城芳菲未尽。

春水湖畔那场刺杀风波已然渐渐平息,漠北潜入的奸细尽数被收押审讯,朝堂之上表面一派风平浪静,可那一日少女舍身挡刃的画面,却久久萦绕在怀宣王裴昭恒的心头,一刻也未曾消散。

自谢清鸢从生死边缘苏醒脱险之后,裴昭恒恪守礼教分寸,不曾贸然登门相见。他心底情意已然笃定,却不愿凭着一时一腔热血,便草草惊扰了闺阁女子的清誉。

几番思虑斟酌,他寻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,借着探望姨母的由头,递了名帖入尚书府。

谢尚书收到名帖,心中尚有几分诧异,却也不敢怠慢,连忙依礼接待。碍于内外有别的规矩,内宅女眷不便出前厅相见,经由明贤郡主从中周全安排,在后园一处临水的亭中,安排二人得以单独相见。

园中海棠开得如云似霞,落英随着徐徐春风缓缓飘坠,一池碧水漾开浅浅涟漪,四下并无仆妇婢女近身伺候,只远远守在回廊之外,留出一方清净天地。

谢清鸢一身月白罗裙,身上伤势虽已大好,脸色依旧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苍白。立于海棠花树下,眉目清浅安静,一如往昔那般沉静自持,只是目光落在裴昭恒身上之时,眼波之中藏着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波澜。

这一段时日,她静养房中,也时常回想春水湖畔那惊心动魄的一刻。那日刀刃刺来,一切皆是本能,事后想来,也不由得一阵阵后怕。只是每每忆起裴昭恒三日伫立墙外,昼夜不肯离去的传闻,心口便是又暖又涩。

裴昭恒一身亲王常服,墨色锦袍绣着暗纹,身姿挺拔,眉眼之间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凌厉,多了几分沉敛郑重。

亭中风轻花落,周遭寂静无声。

一番简单的寒暄过后,裴昭恒收敛了面上浅浅的温和,神色郑重,目光定定落在谢清鸢的脸上,声音低沉而清晰,字字落在春风里。

“清鸢,今日寻机会与你单独相见,并非为叙表亲家常。我心中有一句话,想要认认真真问你,也盼你能够抛开一切顾虑,对我吐露真心。”

谢清鸢心头微微一跳,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轻轻攥紧,抬眸看向他。

“那日湖畔遇刺,你奋不顾身为我挡下利刃,之后的日子,宴席之上我数次护你,伤后我多方关照照料于你。”裴昭恒语速缓慢,将一桩桩事娓娓道来,“我想知道,你待我这份心意,究竟只是危难之际心生感激,是屡屡受我庇护而生出的感动,还是……发自本心,心悦于我?”

这一问,直截了当,撕开了所有礼教的遮掩,也捅破了二人之间那层朦胧薄纱。

谢清鸢耳尖微微泛红,一颗心砰砰狂跳。

过往许许多多的片段,一幕幕自脑海掠过。牡丹宴上他出言解围,元宵灯会人潮之中他将她护在身侧,春水湖畔刀刃刺来那一瞬间,他眼底滔天的惊惶与痛色,还有那三日院墙之外,不眠不休漫长的守候。

感激,她自然是有的。危难之中得他一次次周全照拂,这份恩义,她铭记于心。

可倘若仅仅只有感激,又何以会在每一次相逢之时,心绪纷乱,难以平静?何以会在听闻他身处险境之时,全然不顾自身安危,不顾一切冲上前去?何以无数个寂静的夜晚,会不受控制地想起他的眉眼?

少女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,再抬眼之时,眼底褪去了羞怯躲闪,多了一份坚定不移的澄澈。

“怀宣王,臣女心中分得清清楚楚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分明,“屡次承蒙王爷照拂,危难之时感念王爷忧心牵挂,这份感激,臣女永世不忘。可感激终究只是感激,与爱慕本就是两桩事。

臣女心悦王爷,无关救命之恩,无关一次次庇护体恤,只是清鸢本心,心甘情愿。”

短短几句话,卸下了所有束缚,坦诚道出深埋心底的情意。

话音落下,亭内静了片刻。

裴昭恒望着眼前眉眼澄澈坚定的少女,连日压在心底的万千忐忑、辗转煎熬,在此刻尽数尘埃落定。

他早已认清自己的深爱,却一直惶恐,这份情意只是自己一厢情愿,害怕她仅仅只是出于报恩感念,才对自己另眼相看。

如今得到她亲口的答复,一股滚烫的暖意,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。欢喜翻涌上来,可随之而来,亦有沉甸甸的责任。

辈分横亘,礼教在侧,朝堂众口悠悠,往后要面对的风波非议数不胜数。

“好。”裴昭恒缓缓吐一字,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温柔,又带着一份沉甸甸的郑重,“既然你心意如此,我裴昭恒,绝不会委屈于你。此事不可私下草草定约,名不正则言不顺。我即刻入宫,面见母后,恳请太后赐下圣旨,明媒正娶,以怀宣王王妃之位,聘你入门。”

他不愿让她背负私相授受的污名,不愿这份感情只能藏在暗处,要以皇家圣旨,堂堂正正,给她该有的尊荣与名分。

谢清鸢闻言,心口震颤,眼眶微微发热,却依旧恪守分寸,微微垂首,低声道:“一切,全凭王爷安排。只是前路风雨颇多,还望王爷三思。”

“我早已三思过无数回。”裴昭恒淡淡一笑,目光坚定,“往后风雨,由我一力来扛。”

简短相会已然不宜过久,二人又略说了几句,便依礼各自退开。

离开尚书府之后,裴昭恒没有回怀王府,调转车马,径直入宫,去往慈安太后所居的慈安宫。

慈安宫内香烟袅袅,太后正倚在软榻之上翻看书卷,听闻内侍通传怀宣王求见,心中便隐隐有了几分预感,挥手屏退左右宫女内侍,殿内只留母子二人。

裴昭恒行过君臣大礼,起身之后,没有半分迂回遮掩,直抒胸臆。

“母后,儿臣今日前来,是有一事恳请母后成全。儿臣心悦尚书府靖安县主谢清鸢,心中非她不娶,恳请母后出面,降下懿旨,为儿臣赐婚,立谢清鸢为怀宣王正妃。”

太后手中书卷轻轻搁在桌案之上,眸光沉沉看向自己这个幼子。

这些年,她年年为他相看世家贵女,送去无数画像,设宴张罗,他始终心如止水,无一入眼。春水湖畔那场祸事发生之后,太后便早已察觉儿子心绪有异,也曾经半开玩笑点破,说他莫不是早早心里已经有人,害得自己白白操劳忧心。

只是彼时裴昭恒不曾明说,太后也未曾逼问。今日亲耳听见他这般直白恳切的求娶,太后心中并不全然是欣喜,反倒多了几分审慎。

“昭恒,你可要想明白。”太后的声音平缓厚重,“清鸢是你姨母的孙女,论辈分,算是你的表侄女。虽早已出五服,礼法之上并无禁令,可世人的口舌,宗室之中的闲言,不会轻易消散。陆国公一系本就与谢尚书朝堂对立,这门婚事一成,朝堂之上必定风波再起。你当真已经思虑周全?莫只是一时愧疚于她舍身相救,错把报恩当成了儿女情爱。”

裴昭恒微微躬身,神色无比笃定:“母后,儿臣分得清清楚楚。若仅仅只是愧疚报恩,儿臣只会以表亲的身份护她一世安稳,绝不会生出娶她为妃的念头。儿臣对清鸢,是男子对女子发自肺腑的爱慕,绝非一时冲动。”

太后沉默良久,指尖轻轻叩着桌沿。

“你的心意,哀家知晓了。只是婚姻大事,不是单凭你一腔热忱便可。哀家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,便草率赐下圣旨。”太后抬眼,语气决断,“传哀家懿旨,宣靖安县主谢清鸢即刻入宫,来慈安殿见哀家。哀家要亲自问一问她的真心话。倘若她心中只是感念你的恩情,被一时感动蒙蔽,哀家便绝不会应允这门亲事,免得往后二人追悔莫及。”

裴昭恒心中虽有急切,却也明白母后这番考量十分妥当。婚姻乃是一辈子的大事,不能仅凭一时热血。他躬身应下:“儿臣明白母后的用意。”

内侍领了太后懿旨,乘坐宫车去往谢尚书府邸。

尚书府上下接到慈安太后的传召,一时间又惊又忐忑,不敢耽搁半分。谢清鸢连忙换上一身端庄得体的礼服,登宫车,随内侍一路入宫,踏入了慈安大殿。

殿内香烟袅袅,四下侍从宫女尽数退至殿外,偌大慈安殿,只剩下太后与谢清鸢二人。

谢清鸢依礼屈膝跪拜,行完整套大礼。

太后抬手,示意她起身,目光温和,却又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审慎,静静望着站在下方的少女。

“清鸢,殿中没有旁人,今日哀家不要那些客套虚言,你务必掏心窝子,说一句最实在的真话,万万不可因为畏惧皇家权势,或是碍于情面,勉强应答。”

谢清鸢垂手立好,恭谨应道:“臣女谨记太后姨母教诲,绝不敢虚言欺瞒。”

太后缓缓开口,一字一句,正是早已斟酌好的一番问话,层层剥离恩情与本心。

“哀家来问你。你对昭恒这份心思,究竟是从何而来?

是不是那日春水湖畔遇刺,你以身挡刃,共经一场生死危难,由此生出的感念?

是不是牡丹宴、元宵灯会,数次宴席之上,他屡屡出面护你周全,叫你心生感激?

是不是受伤卧床那段时日,听闻他日日守在院外,百般牵挂照料,这份呵护打动了你?

哀家要你好好分辨明白,抛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恩惠、庇护、患难过往,只问你本心——你心悦于怀宣王裴昭恒,是吗?”

太后顿了顿,语气又重了几分,继续说道:

“一时感动,算不得情深义重;报恩之心,也万万做不得夫妻。这门婚事一旦赐下,宗室非议、朝堂弹劾、满城流言,会一股脑涌向你。陆国公一脉与谢家朝堂相争,日后少不了明枪暗箭。倘若今日,你只是被这些恩情打动,一时头脑发热点头应允,来日风雨滔天,你必定会痛苦煎熬,悔恨终生。

清鸢,你,当真完完全全想清楚了?”

大殿安静无声,香烟缓缓缭绕。

谢清鸢抬眸迎上太后的目光,神色平静,没有半分犹疑躲闪。

太后的问话,句句戳中要害,将恩情、感动、患难际遇,一一剥离出来,逼着她直面自己最深处的心意。

她深深屈膝,语声清亮而坚定,回荡在大殿之中:

“回太后姨母,臣女早已反反复复,想得明明白白。

危难舍身、宴席护持、伤后照料,一桩桩恩惠,臣女铭记于心,满心感激,这份恩情,臣女终生不敢忘却。

可是感激归感激,爱慕归爱慕,二者从来不能混为一谈。

抛开所有庇护与亏欠,只论臣女本心,臣女心悦怀宣王裴昭恒。

前路纵使流言四起,风雨万丈,宗室非议,朝堂风波不断,臣女心甘情愿,绝不后悔今日所言。”

一番答话,坦荡通透,没有半分含糊推诿。

太后定定凝视她许久,看着少女眼底那份澄澈不移的坚定,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,终于缓缓落地。

她本就疼惜谢家这一脉,怜惜谢清鸢这个孩子,如今亲眼确认,一双儿女皆不是一时冲动,是两颗真心相互倾慕。

太后长长轻叹一声,脸上终于漾开一抹浅浅笑意。

“好,好一个心甘情愿,绝不后悔。”太后缓缓点头,“既然你们二人,都已经思虑通透,心意坚定,哀家便成全你们这门姻缘。”

当即,太后传召内侍入宫,即刻去往御前,将此事禀报当今圣上。

皇帝与裴昭恒乃是一母同胞,素来十分疼爱这个弟弟。听闻始末,又听过太后一番细细解说,知晓二人两心相悦,也明白其中利害。几番权衡之后,皇帝默许了这桩婚事,下一道明黄圣旨,降下恩典。

圣旨浩浩荡荡送至谢尚书府邸。

满府上下跪拜接旨。

圣旨之上言辞恳切,言明靖安县主谢清鸢品性端方,才情卓绝,怀宣王裴昭恒功勋卓著,二人天作之合,圣上钦点,赐谢清鸢为怀宣王正妃。

至于大婚佳期,钦定中秋佳节过后,十月完婚,距离大婚尚有大半年光景,留给两家充足的时间置办嫁妆、筹备婚礼。

圣旨传遍上京,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
短短几日,赐婚的喜讯传遍了上京大大小小的世家府邸,闺阁绣楼、官宦雅集,到处都在议论这件轰动京华的大事,京城闺阁之中,迅速分化出三派声音。

为首一派,是以陆国公府嫡女陆明嫣。

陆明嫣心中爱慕裴昭恒多年,一心渴慕怀宣王王妃之位,得知赐婚圣旨落下,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,妒火难平。她本就因为朝堂之上,父亲陆国公与谢尚书乃是政敌,对谢家本就心存芥蒂,如今私情加上朝堂恩怨,双重恨意交织在一处。

私下之中,陆明嫣常常邀约一众同样倾慕怀宣王的世家贵女,聚在一处闲谈。几人围坐,声音压得很低,面带浅笑,言语却句句带着捧杀与暗刺。

“说起来,这一桩婚事,多少带着几分报恩的意味吧?若不是春水湖畔那一场刺杀,县主以身相替,王爷心中愧疚,又何至于求这一道赐婚圣旨。”

“虽说圣旨已下,只是表亲名分摆在那里,外头免不了要多听不少闲话。”

“县主才情自是没得说,只是这份机缘,旁人终究是羡慕不来。”

她们不会高声争吵,只在小圈子之内,一点点散播细碎流言,咬定谢清鸢是靠着舍身挡刀的恩情,算计捆绑住了怀宣王,心机深沉,故作清冷。

第二派,则是与谢清鸢素来交好的几位世家贵女。

几人与谢清鸢相交已久,深知她性情通透,品性高洁,明白二人乃是两情相悦,并非什么心机算计。听见陆明嫣这一拨人的闲言碎语,每每都会当场出言辩驳维护,言语之间寸步不让。

“县主为人坦荡磊落,男女心意发自本心,何来算计一说?王爷屡次当众照拂县主,情意众人皆看在眼里,怎么能单单归为报恩?”

“太后亲自召见问话,太后何等慧眼,倘若只是恩情牵绊,又怎会点头应允赐婚?圣上金口玉言赐下姻缘,又哪里容得旁人随意揣测非议。”

两拨人同在宴席雅集相逢之时,常常这般你来我往,言语交锋,唇齿之间暗流涌动,却恪守大家闺秀的体面,仅仅止于口舌争辩,不会有半分肢体冲突。

而剩下最大的一部分,便是中立观望的世家夫人与贵女。

她们并不深度站队,不会掺和两方的争执,大多只是静静在一旁听着闲谈议论。有人发自内心觉得二人门第相当,太后亲自把关、圣上赐婚,乃是天作良缘,真心送上祝福艳羡;也有人只当做一桩热闹轶事,听过便罢,既不刻意诋毁,也不过分追捧,必要之时,还会出言打圆场,缓和现场紧绷的气氛。

一时间,上京贵圈,祝福与嫉妒交织,艳羡与非议并存。

圣旨已颁,佳期已定,大半年的婚前时光徐徐铺开。

只是所有人都沉浸在赐婚的欢喜或是议论之中,谁也看不见,遥远北疆边境,暗流已然在悄然涌动,一场足以倾覆所有人命运的风雨,正在遥远边关,缓缓酝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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