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动。”
声音从对岸雾里传来。
苏婉清刚踩上溪边碎石,整个人定在原地。
她抬头看过去,天将亮未亮,溪面浮着薄雾,对岸树影像泼开的墨。
雾里站着一个人,深色长外套下摆贴腿,肩上斜挎黑布带,背后长条箱露出一截。
许昭宁。
但她抬枪的姿势,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。
“许昭宁。”苏婉清试着开口,嗓子发干,“是我们。”
对方没说话。枪口又抬高了一点。
白灵被林枫背着,听见苏婉清的声音不对,抬起头,也看见了对岸那个人影。
她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,什么都没摸到。最后一柄飞刀已经没了。
“许昭宁?”白灵哑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答。
只有溪水声从身后漫过来。天越来越亮,雾在褪,对岸那人身上的水汽还在往雾里化,像刚从水里爬出来。
“她在瞄我们。”玄诚低声说,“但瞄的好像不是人。”
他话音刚落,对岸枪响了。
一声脆响,子弹出膛,从四人中间穿过,正打在身后溪面。水花炸开,溅了苏婉清半身。溪水像被烧开一样,翻起大片细密波纹。
白灵最先看见。水底浮起密密麻麻的小手,灰白色,婴儿拳头大小,一张一合地抓向水面。它们从上游一路跟下来,紧贴水底游动,被这一枪震出来,像一群受了惊的水蛭。
“我操……”林枫把白灵往上颠了颠,退向岸上。
苏婉清也在退。她盯着水里,那些灰白小手没有追上岸,只在水面乱抓,像被什么东西灼伤。有几只翻出水面,露出下面连着的细长腕子,惨白,半透明,像水草。
“那是什么?”苏婉清声音发紧。
“许昭宁知道。”玄诚说,“她开枪,是在帮我们。”
对岸的人终于把枪口放低。她看着他们,声音从雾里传出来,听不出情绪:“别碰水。还没散干净。”
“许昭宁,是你吗?”苏婉清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别过来。”对方说,“我还没确定你们是不是人。”
苏婉清一怔。
白灵忍不住:“你什么意思?”
许昭宁没说话,从口袋拿出一样东西,抬起来。天亮得很快,他们看清那是半张符纸,被水泡得发软,只剩一角没烂。她捏着那张符,朝他们晃了晃。
“玄诚。”她忽然叫他。
玄诚抬起头。
“你影子里那东西,还在不在?”她问。
玄诚沉默两秒,低声说:“不在了。”
“怎么证明?”许昭宁问。
玄诚没回答。他慢慢挽起袖子,露出手腕上的旧伤。伤口结着黑痂,周围皮肤颜色正常。接着,他抬起右手,并拢两指,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极小的符文。指尖过处,荡开一圈很淡的铜钱光,随即散了。
“我已经没有法力了。”玄诚说,“它要吃我,不会留个没法力的。”
许昭宁盯着他看了几秒,把枪背回身后。
“过来吧。”她说,“走左岸。别踩那几块青石头。水里那些东西只跟到了这,上不了岸。”
四人沿溪流走了过去。白灵依旧被林枫背着。经过许昭宁身边时,她闻到一股很浓的香灰味和血味混在一起。
苏婉清停下来:“你受伤了?”
“擦了一下。”许昭宁抬了抬右手。她整条袖子湿透,手腕到小臂缠着黑布,黑布被水浸成深色,看不出有没有血。
“你一直在哪?”苏婉清问,“旧庙根偏殿的符是你留的?”
“是。”许昭宁说,“我比你们先到。进去探过,没走通,又退出来,沿旧石道摸到这里。后来发现水里有东西。”
“香灰人?”白灵问。
“泥偶碎掉以后,灰落进水里变的东西。”许昭宁说,“一群群的,像水里的手。”
“它们跟着我们走了一路?”苏婉清后怕地回头看了一眼溪面。
“你们命大。”许昭宁说,“活水清,它们醒得慢。你们要在水里再泡十分钟,就全被拽下去了。”
“你救了我们。”苏婉清说。
许昭宁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她转身往岸上走,边走边把肩上长条木箱转到前面。木箱上缠着几道皮绳,雨水和溪水都没渗进去,密封得很好。
“这里有地方能歇吗?”林枫问。
“有。”许昭宁说,“前面有个旧猎棚,被树盖住了,不容易被发现。我昨晚在那过的夜。先过去。”
她带路,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右腿似乎也带着伤,走起来膝盖有点僵。
白灵小声在林枫耳边说:“她怎么知道我们是人?”
“她开的那枪。”林枫低声说,“已经认了。”
“那她刚才还拿枪指着我们。”白灵说。
“她接应了我们。”苏婉清说,“只是不轻易信人。雾散了,神像没追过来,我们得抓紧时间休整。玄诚伤得很重。”
玄诚走在最后,脸色灰得厉害。他闻言说:“还能撑。”
“你撑个屁。”林枫回头,“再撑就到地府了。”
“到了地府,我再断后。”玄诚说。
苏婉清没理他们,紧跟着许昭宁。晨雾散得很快,树影被照出轮廓。
前面果然有一处极隐蔽的旧猎棚,用黑油布盖着,门口还留着一堆没烧完的湿柴。
许昭宁侧身让开:“进去。别点明火。里面我铺了点干草。”
几人鱼贯而入。棚内比外面看起来宽,能坐五六个人。许昭宁把木箱放在地上,靠着墙坐下,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他们。
“说说。”她说,“你们到底在庙根惹了什么。”
苏婉清看着她的眼睛,回了一句:“神像里出来的东西,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