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之后，慕辰没有点灯。他在桌前坐了很久，一直等到窗纸上的暮色彻底沉成墨色。碎瓦片和断绳子还摊在桌面上，他没有收回去，只是偶尔伸手碰一下那截麻绳的断口。断口附近有一段压痕，像是被绳子捆过的东西留下的。如果那根完整的绳子是引他去井口的，这截绳子是从井口那条线上扯断下来的，断在老榆树底下，埋在碎瓦片旁边。他站起来，把两样东西收回怀里。
门栓抬起来的声音在夜里比他自己预想的响。他停了一下，等那声音落下去，才推开门。院子的月光铺得薄，青石板泛着暗银色，正堂的门关着，药房的烟囱没有冒烟。他贴着墙根绕过正堂的侧面，往东廊尽头那间旧杂物间的方向走。步子不快不慢，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听一听身后的动静。没有人跟上来。
杂物间的门还是关着的，门缝里透出来的月光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窄窄的白线。他伸手按了一下门板——门轴没有响。他蹲下来，指腹沿着门轴的位置摸了一圈，触感光滑微凉，像是最近被人上过油，油还没有完全渗进木头的纤维里去。他推开门，侧身挤进去，把门虚掩在身后，然后站着不动了。门缝里的月光照在门口两步远的地面上，再往里就是黑的。他等了一会儿，等到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，才把火折子从怀里掏出来吹亮。
火折子的光弹开的那一瞬间，他看到了那面墙。白灰面的，裂缝从中间往两个方向延展，像一棵枯树的枝丫。裂缝边缘的颜色比周围深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，干了，留下了一层褐色的印痕。他走近了一些，举起火折子凑近墙面的裂缝处，看到裂缝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。不是自然裂出来的，是被人拿尖锐的东西顺着裂缝扩了一道的。像是为了把裂缝拉得更宽，让什么东西能塞进去或者取出来。他伸手探进那道裂缝里摸了摸，指尖触到的是干燥的砖面，然后就是空的。裂缝后面不是实心的，有一段空隙。他的手指在缝隙里停了一下，又往里探了半寸，摸到了什么东西。边缘整齐，坚硬，冷的，像一块木头的角。
他没有立刻抽手，而是用指腹沿着那块木头的边缘划了一圈，确认了它的朝向和角度——斜的，从墙的另一侧被推过来，木头的边缘卡在裂缝内侧，像是匆忙间塞进去的。他没有往外拉，只是记住了那个位置和角度，然后把手指退了出来。
火折子的光照着墙面往下落，落在了墙根的地面上。地面上有一层细碎的白色颗粒，和碎瓦片内侧那层白灰的质地一样，冷白发青。这层颗粒有新有旧，旧的积在墙角，新的散落在墙根下大约一步宽的范围里，边缘还有几片新断的墙皮，断口颜色比周围浅，像是最近几天才掉下来的。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墙皮的断口，没有碰它们，只是把位置和数量记在了脑子里。然后他站起来，火折子的光在他手里晃动了一下，照到了房间另一头的地面。月光从一扇封死的小窗里透进来，打在窗台下面的地面上，照出了一个不完整的鞋印。前掌清晰，后跟浅，像是刻意用前脚掌发力踩上去的，声音轻，痕迹浅。宽度比他自己的脚窄了约莫小半指。
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鞋印的方向——前掌朝向窗台，鞋尖朝外，这个人是从窗台的方向往杂物间里面走的，不是从门口进来的。他站起来，视线顺着封死的窗台往上移，窗框边缘的灰积得不厚，靠近窗框下沿的位置有一道细微的摩擦痕迹，像是有人翻窗的时候衣摆或者袖口擦过的。他退了两步，最后看了一遍那面墙的裂缝、墙根的碎白灰、窗台下的鞋印、门轴上的薄油，然后把火折子吹熄了收进怀里，拉开门侧身出去，把门关回原处，门轴一声都没有响。
站在院子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夜风从廊道那头发过来，凉的，吹在脸上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。他沿着来路走回西厢房，进门插上门栓，在桌前坐下来，没有点灯，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。今晚他确定了几件事：裂缝里那块木板是最近才被塞进去的，因为它卡得不够死，用力一抽就能出来。墙根的新墙皮是最近几天掉下来的，不超过三天。窗台上的鞋印是那个小半指的人留下的，进来的方向是从外墙翻窗进来，不是从杂物间的门。门轴上的油是这几天内上的，有人进出这间杂物间不止一次。他还确定了一件事——那面墙裂缝后面是空的，墙的另一侧有一个空间，木板从那边推过来，堵住了裂缝，不让这边的人发现。如果木板后面是空的，那面墙就不是实心的。它是一扇封起来的门。
他睁开眼，在黑暗中慢慢直起身体。桌面上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一小块地方，他把碎瓦片和断绳子从怀里摸出来放在那片月光里，又伸手摸了摸碎瓦片内侧那层白灰。冷白，发青。他想起白天看到旧杂物间的外墙——那些裂缝，那个上了油的门轴，还有窗台翻越的痕迹。他明天白天可以从外墙绕过去，看看那面墙外侧有没有对应的裂缝，有没有修补过的痕迹。如果外墙看起来完好，那这面墙就是故意的。
天还没亮。窗纸外面的月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，夜在往尽头走。他把碎瓦片和断绳子收进怀里，站起来走到窗边，推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。院子里的青石板泛着最后一层薄薄的月色，廊道拐角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。他关上窗，回到墙边靠着，闭上眼，等着天亮。天亮之后他要去杂物间外墙，看那面墙有没有被修补过的痕迹。如果有，那堵墙后面就一定还有一个房间。而那个房间，才是这些人不想让他看到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