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辰手里还攥着那半个馒头，坐在桌前没有动。咬过的那一口还在嘴里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，然后把剩下那半个放在碟子边上。脑子里两件事叠在一起——洞壁上一道左弯的划痕，洞口石头背面一道右弯的刻痕，拼成一个分叉。白长老昨晚从药房后面绕出去了，回来的时候袖口湿的。他把馒头拿起来又咬了一口，慢慢嚼着。嚼完放下，站起来走到门边。他没有立刻出去，而是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。左弯的划痕指西侧，右弯的刻痕指东边低洼地。白长老的袖口是湿的—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，昨天晚上翻洞口石头的时候上面沾过露水和干泥，干透了之后一搓就掉。要是袖口湿了却不沾泥，说明他停下来的时候动作不大，只是弯腰或者探手。他在看一样东西，没有蹲下去翻。
他退回来，在桌前坐下，把那半片铁片摸出来放在桌面上。铁片上有一道纵向磨损，被绳穿过后来回抽拉留下的；一道横向磨损，被什么东西压住的痕迹。他一直没想明白铁片原本是固定在哪里的，现在他把铁片翻了个面，对着光看了看折断的边缘——断面有一小片反光，说明被掰断的时间不算太久，可能就是最近几天，同一块铁片上两种磨损，一种老一种新。老的来自原来的固定方式，新的来自被重新装上去之后的动作。他放下铁片，站起来推开门。这一次他出门之前在心里把那两个字过了三遍：左边那个方向，干的，枯草，矮墙后面是空地；右边那个方向，湿的，低洼，老榆树。白长老的袖口是湿的，所以他去的是右边。
他绕过了正堂的侧面，走上那条西侧小路。路窄，两侧枯草高到膝盖，鞋底踩上去全是干土。他走到矮墙前面停了下来，弯腰看了一眼地面——有一个模糊的凹痕，约一个巴掌宽，像有人在这里蹲过，膝盖压出了印子，然后站起来走了。凹痕的方向朝向矮墙里面。他翻过矮墙，走到那片空地，四个废弃的石墩还在原处。中间那个石墩侧面的划痕和洞壁上那道一致——左弯。他蹲下来，伸出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摸了一遍，然后站起来，穿过灌木丛往低洼地的方向走。
灌木丛的枯枝刮了他袖口一下，他抬手拨开，低头看了一眼脚下——土在变软。从干土变成潮土再到湿泥，只走了十来步。老榆树就在前面，树冠遮了一大片天，树根拱出地面，缠着一块石头。石头上的刻痕还在，右弯。他蹲下来，手按了一下树根旁边的泥土，湿的，手指陷进去大约一指深才碰到硬底。他沿着树根往旁边摸了一圈——一开始什么都没摸到，只有湿泥和碎根。他换了一个方向，往树干的另一侧又摸了一遍，第二圈的时候手指触到了一样东西，硬，冷，埋在湿泥表层下面。他抠了两下把它挖出来，是一块碎瓦片，边缘裹着苔藓，翻过来的时候内侧沾着一层薄薄的白灰。他拿着瓦片又往树根底下摸了一圈，第三圈的时候才摸到一样东西——一小截绳子，被泥土半裹着，拉出来的时候上面沾了一层干泥。
他蹲在那里，把绳子和瓦片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。绳子的断口参差不齐，但靠近断口的地方是干净的，像是最近才被扯断的。他站起来，抬头看了一眼树冠——老榆树的枝丫上没有挂过绳子的痕迹，不像是在树上被扯断的，像是被埋在土里之后被什么东西翻出来的。他想到自己褥子底下那根麻绳，编法和这一模一样。同一种绳子，但这一截是断的，他那一截是好的。
他把绳子和碎瓦片一起收进怀里，站起来。地上多了一个新的脚印，比他自己的浅，比他自己的窄，小半指。他没蹲下去量，蹲下去的次数已经太多了，他怕自己停下来就会开始想太多。
回到西厢房的时候天还没黑透。他在桌边坐下，把怀里六样东西——玉、纸条、铁片、碎瓦片、断绳子、麻绳——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桌上。他没有摆成一排，只是随手放着。他的手指在断绳子上停了一下，翻来覆去捏了一会儿，又放下了。六样东西分三个方向指向同一个地方：玉和纸条指向山洞里的人，铁片指向洞里洞外的划痕，绳子和瓦片指向老榆树的底下。他站起来走到窗边，天还没黑透，廊道上的脚步声还在来来回回响着。白长老今晚还会从药房后面绕出去吗？
他靠在窗框上，把碎瓦片又拿出来看了一眼。内侧的白灰不是普通的墙灰，是抹过石灰之后又被水泡过的那种发胀的质地。惊羽宗用这种灰泥抹墙的建筑不多，正堂用的是青砖，药房外墙刷的是白灰，但内墙是原木的。只有东廊尽头那间废弃的旧杂物间——他有一次路过的时候看到门缝里露出来的墙面，白灰底子，裂了，一直没人修。如果有一面墙碎了，碎瓦片被挖出来埋到了老榆树底下，那间杂物间的墙可能已经碎过一回了。他站在窗边，把瓦片收进怀里。天还没黑，但天快要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