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六十三章
天快亮时,皇贵妃被阿灰拱醒。那猫不知从哪回来,毛上全是霜。她没点灯,先拿干布替它擦。猫肚皮热,背却潮。皇贵妃擦得慢,像在给这半城冷定神。平喜也起了。她端着半盆热水进来,说:“外头又起风。西墙边那几片菜叶,都卷边了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她下床,走到门边。天灰青,风干,像要把人脸上最后一点软也刮走。她把衣领子竖起来。想了想,又放下。该冷就冷。硬撑着暖,才叫冷。
这日,她没让人往宫外跑。只叫平喜把旧年攒的几卷粗布找出来。那布不新,也不好看,胜在厚。皇贵妃坐小凳上裁。不量。只照手大概。平喜问:“娘娘要做多少?”皇贵妃说:“先十双。给西市口常来的孩子。”平喜不响。她从后头抱出一只竹篮。篮里净是碎布。有些还带着旧线头。皇贵妃挑出几块软些的。又让乌皮找几根细麻绳。乌皮说:“绳子有。是外头车把式用的,糙。”皇贵妃说:“糙好。不松。”乌皮去拿。屋里一下就静。三个人,几块布。外头风呜呜。像这皇城,也只剩他们这一角,还在为几双小手忙。
午后,皇帝来了。他进院,见皇贵妃低着头,拿剪子慢慢修布边。那布不大,已经缝出半只手套。他“嗯”一声,坐下。皇贵妃没起身。只说:“来得正好。帮我看看,这口子,孩子好不好套。”皇帝接过去,捏了捏。那手套软,不厚。他道:“再宽一指。孩子手肿,紧着更冷。”皇贵妃点头。她拆了,重新量。皇帝看她。她从南镇到皇城,从皇城到西市口,这一路,没喊过苦。最重的,都在手上。他半晌说:“西市要稳,光靠几双手套不够。”皇贵妃道:“我没想够。先不冷,再说活。”皇帝“嗯”一声。他坐小半炷香,没再开口。走时,从袖中取出一卷银。用纸包。皇贵妃没接。他道:“给西市口那几户。不是宫里的。”皇贵妃这才接了。银不重。纸旧。像这世道里,一点不敢声张的暖。
天擦黑,乌皮把包好的手套送出去。他走得快。风大,他像贴着墙根飞。平喜追到门口,喊:“锅里有粥!”乌皮没回头。只“嗯”一声。宫灯还没点。这半城,像比日里更黑。皇贵妃站在后门,往西市方向望。那里有几点黄,不大,像要灭。她没说话。只把门掩上。回屋后,她没坐。先去东厢看孩子。孩子正睡。奶娘说,吃了半碗糊。皇贵妃看孩子嘴边上,还沾着点米汤。她拿软布擦了。又轻手轻脚退出来。阿灰蹲在门边。她没抱。只蹲下,和它看了一会外头。天全黑。风像从南城滚过来。她没躲。这一夜,她没写,没算,没见谁。只把明日要送的炭、盐、布,一样样归置。分不清哪些是给宫里,哪些是给西市。她也不分。这日子,本就连着。谁有,谁就分一点。不是为了谁来谢。是锅还热着,人还站着。这就没白过。她躺下时,已过三更。阿灰贴着她的腿。她从被里伸出半只手,搭在猫背上。那热,一小团。不多。可够她合上眼。外头风更大了。她没动。只把被角又掖严。像这宫里,也只有这几寸,还算是她的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