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六十一章
天还没亮，皇贵妃醒了一会儿。不是惊醒。是外头有风，把后殿那扇半旧窗推了一下，“咯”地轻响。她睁开眼。帐子里黑，只有门缝底下一线灰。她没动。过了会，才慢慢坐起来。脚踩在木踏上，凉。她缩了一下，又踩实。没叫人。
她先摸到桌边，倒半杯水。水凉。她喝一口，含在嘴里，没急着咽。昨夜炉火没灭尽，屋里还有点炭气，混着水气，贴在喉咙。她走到门后，把外袍披了。门开半扇。外头地霜白。西墙那几垄菜早不成样，只剩几片叶子伏在泥上，像被夜风按过。她看了会，合上门。回身时，平喜已经起了，正从灶间探出半张脸。皇贵妃说：“还早。”平喜说：“听见门响。”皇贵妃没接。她走到灶边。平喜要接手。她没让。自己往盆里舀水。水从井里提上来，冰得指节发红。她把袖子往上提半寸，开始洗米。米少，手下去，水还清。她没加第二把。这半碗米，要煮一锅。汤清，不顶饱，可热。这日子，热比饱难。她懂。不是她不想。是得让这殿里几个，都还能喝上一口。
早饭后，乌皮从西角门回。鞋底又湿了。他站门外，不进来。皇贵妃坐在小凳上，把昨夜收回的几块炭掰小。她没抬头，只问：“南城今日可有人来？”乌皮说：“有。两个卖旧衣的。一老一少。在巷口没进去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她让平喜去西市，也不买什么。就看看。平喜走后，她把炭火夹进小炉，烟不大，只是灰白。这灰白浮在屋里，不散。她也不扇。旧族在南城泼水冻地，又在西城看灯。她不是不接招。是这招不能明接。她只把两件旧衣收进西厢。不洗。先晾在背风处。像给那还没露面的人留个话：宫里也能容旧东西。不是收买。是让外头看见，这西市不是要赶谁。是让谁都能活。
午后天阴。丽妃来了。她穿得厚，脸仍白。她坐火边，把手套脱了，露出几根裂口。皇贵妃看，没问。丽妃说：“南城有人连孩子都不敢放出门。怕滑。街上冰没扫，反越泼越亮。”皇贵妃说：“他们泼，我们也别扫。等出太阳。”丽妃皱眉：“这要等到什么时候。”皇贵妃说：“等他自己觉得冷。”丽妃不再说。她把手往火边凑，又抽回。皇贵妃从后头拿了一小盒油膏，不新。丽妃没接。皇贵妃放她脚边。说：“不是给你。是给西市那些还肯出门做小买卖的女人。”丽妃才拿起来，剜一点，慢慢搓。那味不香，像旧蜡。两个都静。过半晌，皇贵妃说：“你那里，若有南城来的孩子，别赶。给碗热。不图别的。这城，得有人先不冷。”丽妃“嗯”一声。她走时，风从后门进来。皇贵妃没送。
天黑了。孩子睡下。皇贵妃一个人坐在后殿。她没点灯。小炉里有火。那火不亮，只一小团，像被夜含在嘴里。她把乌皮带回的一双旧鞋放在门后。鞋底有南城的黄泥。她没擦。不是脏。是这双鞋，兴许还能再走一段。她得留。不是给谁。是给明日。这城里，哪条路都难。可能留住一双还肯走路的鞋，就还能有人来。夜风又起。很轻。像这皇城，也不敢喘太响。她没动。只把被角拉高，盖住自己。盖住这半宿。不多想。不想朝，不想局。只等天再亮。等西市口的灯，又一盏，一盏，亮起来。那就够了。继续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