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辰在窗边站到药凉了也没有回头。阿青站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,最后把咸菜碟子往桌中间推了推:"药不喝也得吃东西。你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进过。"
慕辰转过身,拿起馒头咬了一口。干,硬,但他嚼了两下就咽了。吃完半个馒头他才开口:"那具尸体是谁。穿惊羽宗的衣服,手指上长一样的痣,领口夹着和我玉上一样的纸条。他活过。"
阿青没有接话,站起来走到墙角木箱旁边,从最底层翻出一本薄册子。纸页卷了边,他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封面抹了一下,像翻过很多次了。"杂物房的旧册子,三年前宗门清过一批失踪弟子。我没交上去,留着翻过几回。"
慕辰打开册子,纸张泛黄发脆,细毛笔抄着人名和日期。第五页中间有一行被墨线划掉大半的记录——册子边缘有一圈潮渍,像是放过潮湿的地方,墨迹晕开之后反而让底下的字透出来了。他凑近了辨认,剩下的是几个字:"……男,十七,左手小指有朱砂痣,三月初十报失踪。"
"三月初十。三年前的三月初十?"
"嗯。我查过惊羽宗的年簿,三月初十没有弟子报过失踪。这条记录是后来补上去的。"阿青顿了顿,"补记录的人把整行涂了,但他用的墨不够浓。册子又受了潮,纸面晕开之后盖不住了。"
慕辰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字。十七岁,但洞里的尸体骨架子虽然窄,身量却和他差不多,不像是十七的少年。不过那颗痣的描述对上了,朱砂痣—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指关节上那颗,颜色确实偏红。"这条记录是谁写的?"
阿青翻到封底,指着一行小字:"这册子大部分是上一任杂物房管事写的。这一页的笔迹是后面补的。"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,"白长老的笔迹我在账房见过,收尾顿得重,和这页上的字很像。"
慕辰没有接话。他把册子收进怀里,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。院子里阳光铺在青石板上,正堂门开着半扇,药房的烟囱在冒白汽。"今晚我再去后山。"他说,"白天你帮我盯着一个人。"
"谁?"
"白长老。他今天出不出正堂,去不去东廊,往药房方向多看一眼都记着。远远看就行。"
阿青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脚步很轻,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:"昨晚你去看尸体的时候,有没有注意到洞口左侧那个印子?"
慕辰的脚步顿住。"那个偏左的蹲痕?"
阿青站在门边,晨光从他身侧切进来落在地面上。"那不是蹲痕。是坐痕。有人在洞口背靠着石头坐下来,脚伸进洞里,盯着里面的东西看了很久。"
慕辰转过头。"你怎么知道是坐痕?"
"因为蹲痕是膝盖印深脚掌印浅,坐痕反过来。"阿青说,"我搬完尸体第二天晚上又回去过一次,想再看一眼那颗痣。我到的时候洞口已经有人了。那人背靠洞口左侧的石头坐着,脚伸进洞里,低着头。我等了多久我不知道,后来他站起来了,我才看清他的鞋底很窄。"
"你认出是谁了吗?"
"没有。天太黑了。"阿青说,"但他坐过的那块石头,后背压出来的地方比周围湿。那片汗印应该还在。"
慕辰推开门,日光落进来。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:"今晚我去看。"阿青没再说话,从他身侧挤出门外,沿着廊道往东走了。
慕辰穿过院子,日光落在肩上,左肋的酸胀已经退得差不多了。他经过井口的时候井盖上一层枯叶被风吹散了一半,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。然后他抬起头,白袍老者正好从正堂门口出来,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上了目光。老者在台阶上停了一步,日光照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地面上,亮晃晃的。老者先开口:"今早的药喝了没有?"
"喝了。"
老者点了点头,没有再往前走。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像在等慕辰先动。慕辰也没有动,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最后是老者先转身回了正堂,门在他身后合拢,吱呀一声。
慕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合拢的门。他早上没有喝药,但他说"喝了",老者没有追问。药师说"明天你自己看着办"——药已经停了。阿青说账房的笔迹和册子上的涂改对得上。后山洞口有人坐着看了很久,鞋底很窄,小半指。
他转身走回西厢房,关上门,在桌前坐下来。把那本旧册子重新翻开,翻到第五页被涂改的那行。纸页边缘的潮渍还在,墨线晕开之后底下的字迹清清楚楚地浮着——收笔的地方顿得很重,纸面被压破了一个小口子,和他跨进山门时白袍老者袖中指尖蜷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。他把册子合上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过来又走远了,他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个数——距离白袍老者下次巡院,还有大约三个时辰。
慕辰睁开眼,看了一眼窗外。窗纸左下角那只湿手印已经干透了,只剩一圈很淡的轮廓。薄膜还翘着,底下压着那行刻字,他顺着那行字往下想:刻字的人让他找到了井底钥匙,打开了灰门,进了密室,去了石室,摸了尸体。但石室那张纸条上写"玉的另一半被人先拿走了"——他还没找到那个人。
月光还没上来。天黑之前,他走出西厢房,在廊下靠着一根廊柱站着,像是晒太阳,也像是在等什么。他手里什么也没拿,日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,他闭着眼微微仰起头。东廊那边阿青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扫地,扫得很慢,一帚一帚的,像在数着什么。正堂方向没有人出入,药房的烟囱还在冒白汽,白色的烟升到屋檐高度就散开了,和灰色的天空融在一起。日光一寸一寸从廊柱脚底下爬过去,爬到第二根柱子的时候,他的睫毛动了一下。天还没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