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辰没有等到天黑透才出门。暮色刚沉到飞檐以下,廊道里的阴影和亮处开始模糊交混的时候,他就翻过了西厢房的后窗。后窗外是矮墙,他踩墙头跳下去落进草丛里。脚踩实了土之后他蹲着停了片刻,侧耳听了听院子那边的动静。正堂的门关着,东廊那头没有脚步声。他站起来穿过枯草堆,往侧门的方向走。
侧门还是那道歪门。门轴上的铁条锈得不成样,他侧身挤过去的时候肩膀擦了一下门框,发出极轻的摩擦声。他停了停,等那声音彻底消失在风里,才松开肩膀继续往前走。后山的坡比白天看起来更陡一些,日头一下去那些缓坡就变沉了,脚下的土踩上去是松的,每一步都要多花一点力气才能稳住重心。他走得不算慢,但走得很小心——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实了再放脚掌,怕踩到什么不对的地方。
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在山腰处,树干裂开的焦黑裂口在暮色里非常显眼。他摸到树根底下蹲下来,碎石堆就在面前,堆得和他白天看到的时候差不多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块石头边缘的苔藓——和他碰过之后的断茬一致,没人再动过。他吸了一口气,开始搬石头。
第一块翻下去的时候他用手垫了一下,没让它直接滚到地上出声。第二块、第三块,他越搬越快,因为再慢天就要全黑了。搬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指摸到了一块松动的东西——不是石头,是木头的触感。他停下来用指甲把那片木质边缘抠出来一点,是一块巴掌大的旧木板,嵌在碎石堆中间。他把木板抽出来放在一边,木板后面露出的空间刚好够他侧身挤过去,不用把整堆石头都搬完。洞口的轮廓在他的动作里慢慢变大,像一张正在被撑开的嘴。
他蹲在洞口停了一下。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。
火光弹出来的一瞬间,他的手腕微微颤了一下,光线在洞壁上晃了一圈才稳住。他蹲在原地两息没有动,等那阵晃荡定下来,然后把火折子举高了一些。那具尸体就在角落里。
蜷着,侧躺,膝盖抵着胸口。青灰色的道袍裹在身上,袖口烧黑了一块。他深吸一口气蹲近了,火折子先照到的是左手。手指蜷着,皮肤干缩发黑,指节分明。然后他看到了那颗痣。和他左手小指上那颗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、大小,嵌在关节的皱褶里。他伸出自己的手并排放着比了一下,松了一口气——尸体的手比他窄一圈。但痣的位置确实一样。他蹲在那里盯着那两颗痣看了一会儿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废话:这人该不会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吧?然后自己把自己逗笑了。在黑咕隆咚的山洞里对着尸体笑出来,这要是被人看见估计得以为他疯了。但他确实笑了,因为不笑一下他怕自己会多想。有人替他死了一次,而他现在还活着,活得像偷了别人的命一样不踏实。
他把目光从手上挪开,火折子往上照。尸体的脸朝里侧着,露出来的半张脸烧毁了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他翻了一下尸体的肩膀,嘴上嘀咕了一句“老兄对不住啊”,加了点力才把脸转过来一些。火光落上去,下颌骨的线条还留着一丝轮廓——比他自己的尖一些。阿青说得对,不是他。他把火折子往下移了移,照到衣领的位置。领口内侧鼓起来一小块,他按了一下,硬硬的,纸张的手感。捏住边角抽出来,是一张叠好的纸条,展开来的时候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画很轻,尾端发颤:
别信白衣服的人。
他拿着纸条的手停在半空中,好半天没动。七个字。和他手里那块玉上刻的一模一样。但他看了一眼纸条的笔迹就收回了之前的判断——玉上的字更工整,纸条上的字更急,像是临时写的。他翻到背面看了看,没有落款。他把纸条和玉并排拿着看了看,又收回了怀里。两块东西,同一句话,两个出处。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留的,因为字迹不一样,材料不一样,时间也不一样。
他把火折子又举高了一些,最后照了一遍尸体全身。领口内侧除了纸条没有别的了。袖口烧黑的那块边缘卷曲着,和他怀里那块布料的纹路对得上。尸体左手腕上还有一圈很浅的旧勒痕,位置比他自己的手腕更靠下。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,忽然想到一件事: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也穿着青灰色道袍,左手小指上长着同样的痣,也知道了那七个字——他知道的会不会比他更多?
他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。火折子快灭了,他吹熄了收进怀里,弯腰翻出洞口。翻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撑在洞口边缘的泥地上,摸到了一个凹陷。不深,但边缘很新,像是有人在这里蹲了很久。他用手比了一下那个凹陷的宽度,比他自己的膝盖位置偏左一些,像是侧着身子坐过的。偏左侧。他把这个也记下了,然后把碎石堆重新堆回去。堆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,嵌在碎石缝隙里的,凉的,铁的,不大。他抠出来捏在手里,就着残留的暮色看了一下——半片发黑的铁片,边缘折断了,折痕很旧。铁片上有一道细长的磨损,像是被反复穿拉过什么东西。
他没认出这是什么,但把它也收进了怀里。最后一块石头放回原位的时候他退后两步看了看,堆的形状和他来之前差不多,但角度可能差了一点,明天如果有人来了,应该能看出来。他转身往山下走,步子比来时快。侧门还是那道歪门,他侧身挤过去的时候又蹭了一肩膀灰,但这次他没停,直接穿过枯草堆翻上矮墙跳进后院。
回到西厢房,他插上门栓,靠着门板坐了下来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面上,他把怀里那三样东西掏出来并排摆在桌上:玉、纸条、半片铁片。他伸手摸了摸铁片的边缘,又看了看上面那道磨损的痕迹——像是穿过环扣或拉环留下的。他不知道这是尸体身上的还是洞里的,也不知道它放了多久,但铁片和洞口那个偏左的凹陷出现在同一堆碎石里。这就够了。
他把三样东西收好放回怀里,靠着墙闭上了眼睛。天亮之后阿青来送药,他要告诉他——后山洞里,不止有尸体。铁片先不跟他说,等他先确认那张纸条的笔迹是谁的,再把铁片的事拿出来。窗纸外的夜风停了一瞬又继续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