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太初觉醒
# 第1章 月圆之夜
今晚的月亮不对劲。
萧逸尘把药铺门闩插上的时候就这么想的。太初源流在他脊梁骨里弹了一下,那感觉就像有人拿指甲刮了一下绷紧的弦,嗡的一声从尾椎窜到后脑勺,他愣在原地眨了两回眼才缓过来。
按理说他这药铺夜里不上闩的。开在昆仑山脚,常年有夜客来敲门,山脚猎户中了蛇毒,散修走火入魔来讨续命的药,偶尔赶上商队夜里过山,有人染了急症也得治。子时来敲门的都是火烧眉毛的事,他从没让人吃过闭门羹。左邻右舍都知道,有时候半夜路过见他门敞着,还会顺嘴招呼一句"风大,关一半留一半"。
但今晚他把门闩插严了。铁闩推进槽口的时候蹭的一声,在安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楚。
他走到窗前往外看。月光把地面照得发白,那白不对劲,冷得像是把腊月里最冻手的那桶井水泼了一地。院子里的石磨盘上结了薄薄一层霜——不能啊,这才八月。他盯着那层霜看了两息,觉得哪里怪,又把视线抬起来看天。
天上九颗星排成一条歪歪斜斜的线。九星连珠。
他喉结动了一下,退后半步,后腰撞在药柜边缘上。柜子晃了晃,里面几只陶罐碰出叮当碎响,他也没顾上去扶。手掌撑着柜面稳住自己。
七年了。上回看见这个天象还是十六岁。那年他在昆仑山顶跪了三天,雪把膝盖以下的裤子冻得梆硬,人跪在那里活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木头桩子。老神农蹲在旁边啃草茎,铜铃似的眼珠子亮得吓人,看他疼得浑身哆嗦还咧嘴笑,说"疼就对了,不疼你一辈子就是个抓草药的"。
那话说得轻巧。他疼了整整三天。从脊椎到手指尖,每块骨头缝里都像有无数根针在绞。瞳孔的颜色三天里换了好几轮,从黑变青变金,最后定在一层说不清是青还是金的暗色上——有点像深秋黄昏天边最后那线光,你知道它要暗了,但还在那儿硬撑着,不甘心似的。三天之后他爬起来再看世界,万物都不一样了。
说远了。
此刻他抬手按着窗框,把洞微之眼打开。视野里的世界在眨眼间碎成无数细片又重新拼起来,像一块打碎的铜镜被看不见的手一块块拼回原样。药铺外头那棵老槐树的根须在地下伸展开来,每一条都在吞吐土里的灵气。屋檐积雪上浮的水灵一粒粒飘在夜风里,透明的,像碎玻璃渣子泛着微光。更远处,昆仑山脉的走势像一条趴着喘气的巨龙的脊背,地脉里的元力一呼一吸间起伏流转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西南方向,有什么东西正裹着一层冰蓝色的光芒往这边来。那光流转得很快,但轨迹是乱的,像一只被箭射穿了翅膀的鸟在半空打转着往下坠。光泽忽明忽灭,每闪一次,就有一股灵气从里面往外泄。
萧逸尘放下窗框。他走回柜台后面,把碾了一半的药粉扫进陶罐盖好,银针从针囊里抽出来一根根在柜面上排齐,油灯重新挑亮——灯芯烧得有点长了,火苗跳得厉害,他拿剪子剪了一小截,那火才安分下来。
门闩他没去动。
半炷香之后,门被撞开了。
门闩断成两截弹飞出去,一截砸在药柜上"当"的一声,另一截滚进墙角暗处不知道哪儿去了。来人双手撑着门框才没直接栽在地上。月光从她身后灌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——白衣裳,左肩到右肋一道斜劈下来的长口子,血把半边衣裳浸透了,在月光下看是发褐的暗色。她抬脸的时候萧逸尘看清了她的长相,肤色白得像昆仑山顶的雪,眉眼本该是那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精致,但此刻沾满了冷汗和干涸的血迹,嘴唇白得跟脸色快分不出来了。
"看病?"他问。
她张了张嘴,喘了好几口气才挤出一句:"看……人。"
萧逸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。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停——左侧肋骨断了三根,第三和第四根错位了,骨尖扎进肺叶边缘,每喘一口气都在剌那伤口。肩胛骨上有一道裂纹。失血超过半天了,经脉里还有一团不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在乱窜,像闯进别人家的醉汉到处踢门。
"站着别动。"他说。
银针从袖口翻出来,第一针扎进她左肩井穴。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,像被蜂蜇了,他左手扣住她右肩把人摁住,第二针紧跟着落在天宗穴,第三针膈俞穴。三针下去她左胸三条堵死的经脉开始回血,那团乱窜的异种能量被银针逼着往体外退,像一条被火燎了尾巴的蛇,嘶地一下从针口蹿出来散在空气里。
她喘了一大口气,胸口起伏得厉害,缓了好一阵才把呼吸调匀了些。
"我师父说,"她的声音还是虚,但比刚才能听清了,"他说你看一眼就知道……不用问。"
萧逸尘收针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抬眼,第四根针在指腹间转了半圈,青金色的光从针尖渗出来。
"你见过他?"
"半月前。侯府后园。"
"他自称什么?"
"老神农。"
第四针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极稳。青金色的太初源流顺着针尖渡进她体内,和那层冰蓝色的光迎面撞上的那一瞬,整间药铺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了一下。墙上挂的药锄哐当落地,柜上的陶罐嗡嗡震起来。他感觉指尖被烫了一下,低头看——指腹上多了一道细如头发的灼痕,青金色和冰蓝色在痕边交替闪烁。
苏浅雪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冰蓝色的纹路正一点一点褪下去,像潮水退滩时留在沙滩上的波纹。她攥了一下拳又张开,那些纹路就彻底不见了。
"那是什么?"她问。
"共鸣,"他把银针收回针囊,"你的体质和我的源流碰上就会有这个反应。你师父没告诉你?"
她摇头。靠在门框上缓了很久,那股异种能量被逼出体外的过程让她浑身都在发抖,但她攥着门框一声没吭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底的冰蓝色还没完全熄。
"我师父七年前就死了。"
"我知道。"他把银针囊系回腰上,走回柜台后面坐下,"他七年前在昆仑山脚跟我说'我出去遛个弯',遛了七年没回来。你半个月前在侯府后园看见的那个人,不是他。"
"不是他?"
"他不会跟任何人自称'老神农'。"萧逸尘拉开抽屉摸出一只白瓷瓶,倒了一粒药丸在掌心,"那老头只认一个称呼——'喂'。你叫他别的他根本不理。你见的那个东西,顶着他人皮,用的我名头。他让你来找我,是让你来送死,还是让我陪着你一块死?"
苏浅雪的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一层。一晚上白了三次脸,再白下去怕是要透明了。她没接那句话。
萧逸尘把药丸递过去。褐色的丸子上有细密的金色纹路,她自己闻了闻,九转玉露和千年雪莲的味道认出来了,还有一味她说不上来——有点像炒过的麦子,又掺了点苦。她把药丸送进嘴里,入口就化,一股暖意从胃里漫开,全身针扎似的疼在几息之间消了大半。
"你伤很重,"他说,"但比伤更麻烦的是你体内的引魂香。"
她嚼药丸的动作顿住了。
"引魂香?"
"慕容玄的手笔。"他靠在椅背上,油灯只照亮他半边脸,"钦天监的追踪香,七天之内他凭这缕香就能锁你的位置。引魂香离本体越近,你的经脉受损越重,到最后经脉寸断人废了,但体质活性会被激发到最高——方便他炼化。"
苏浅雪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肋。那是第三针扎下去的地方,她一直以为那针只是治外伤的,现在回想起来,针扎进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经脉里被抽出去——她当时以为只是淤血回流。
"已经拔了,"萧逸尘说,"第三针的时候。"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把药丸咽下去,手掌按在自己左肋的针口上。"三天前,侯府被围了。"
萧逸尘没接话。
"慕容玄亲自动的手。"她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,平得有点不对劲,像一个人在讲别人的事,"七星锁魂阵,七根阵柱钉在侯府七处地脉节点上。我表哥带着镇北军精锐冲了三次才把阵眼破开,折了十七个人。"
"七星锁魂阵是钦天监的镇监之阵,封地脉、锁生灵、聚阴煞。阵里头活物会被一点点抽干生机,最后魂魄都钉在原地。"萧逸尘的手指在柜面上敲了两下,"慕容玄布这个阵,要的不是你的命。他逼你应激觉醒。"
她抬起眼看他。"应激觉醒?"
"人在绝境之下体质活性会被逼到极限。七星锁魂阵就是给他造这个绝境的。你越挣扎,你体内的冰心玉骨就转得越快,觉醒程度越高——离他要的东西越近。"他看着她,"他根本没想杀你。他从头到尾要的就是你觉醒之后那副冰心玉骨。"
药铺里安静了很长一阵子。
油灯烧掉了一截灯芯,火苗跳了几跳,把两人在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。窗外的月光被一片薄云遮了半刻,屋里暗下去又亮起来。苏浅雪靠在门框上低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。冰蓝色的纹路已经彻底看不见了,但她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皮肤底下还在,只是睡过去了。
"他给了我七天,"她说,"七天后我若不去钦天监,他就请旨屠镇北军满门。"
"他请不动。"
"他能。"她抬起眼,"钦天监掌天象异兆,有权上奏天子定'妖星乱世'的名头。慕容玄在朝里经营了二十年,满朝文武有一半是他的人。我表哥的镇北军守的是边疆,挡得住北境蛮族的铁骑,挡不住天子一纸圣旨。"
萧逸尘看着她。她说这些话的调子一直平得像一面湖水,但攥着门框的那只手,指节已经白得能看见骨头了。
"所以你来找我。"
"你师父——"她顿了一下,换了说法,"那个自称老神农的人,半月前在侯府后园找到我。他说今晚会有人来找你帮忙,让你别关门。他说你能救我。"
"你信?"
"我走投无路。"
四个字落地,像四颗石子砸进井里,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响。
萧逸尘看了她一眼。受了重伤跑了半夜山路来找他,一个护卫不带,身上的引魂香还没拔干净。她赌的是那个来历不明的"老神农"说的是真话,赌的是他愿意管这档子闲事。
"你伤要养三天,"他站起身,从药柜第三个抽屉里摸出一只青瓷小瓶搁在柜台上,"右厢房有干净被褥。今晚住下,天亮之前别出来。"
苏浅雪看着那只青瓷瓶,瓶身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,写着"内服,一日三次"。他那字是真够呛,鸡爪子刨出来似的。她伸手拿起来,指腹摩挲着瓶身粗糙的釉面。
"你答应帮我?"
"我帮你治伤,"他把内间的门帘撩起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,"其余的事,等你伤好了再说。"
帘子落下去,苏浅雪攥紧了手里的青瓷瓶。
她转身进了右厢房。屋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但她注意到靠墙那摞被子最上面那条边角有一块泛黄——像是有人睡过没洗。她迟疑了一息,还是坐了下去。桌上搁着一盏没点的油灯,她把青瓷瓶放在枕边,低头看自己的掌心。
冰蓝色的纹路又在皮肤底下闪了一下。
她攥了攥拳,那些纹路就隐了。但那种被什么古老的东西在体内唤醒的感觉越来越清晰,清晰得像一个人睡在隔壁房间,你隔着墙听见他在翻身。她掀开左肋的衣料看了看——伤口已经结痂了,新生的皮肉泛着淡淡的粉色,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冰蓝色纹路在缓缓蔓延。
萧逸尘说得对。她的体质在应激之下觉醒得太快了,快得不像正常的速度,快得像有人在背后拿鞭子赶。
她靠在床头合上眼,把呼吸放慢。冰蓝色的光在她眼皮底下闪了一下又暗了,但那种被盯着的感知一直没有消退——从西南方向来的,隔着几十里山路,但那视线落在身上的重量实实在在。
慕容玄的人在路上了。
内间的药柜后面,萧逸尘也没睡。
他背靠着药柜坐在地上,怀里揣着那块从苏浅雪手里拿来的碎玉。碎玉上的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青金色,他把碎玉翻过来看背面那行更潦草的刻字:
"天门一开,再无回头。你确定要走这条路?"
他默念了两遍。又把碎玉翻回去,正面只刻了一个字——"归"。
归始。他师父研究了半辈子的东西。一个据说能回溯先天之力的法门。那老头走之前把碎玉一掰两半,一半留给他一半带走,说"什么时候有人拿另一半来找你,就是时候了"。
他不知道那老头当年掰这块玉的时候是什么心情。反正他现在的感觉不太好。有点像要跳一口看不见底的井,不知道底下是水还是石头。
他闭上眼。太初源流在经脉里缓缓流转,青金色的光泽从他腕骨上三道裂纹上一闪而过。最早那道是十六岁觉醒时留下的,最晚那道是三年前。一道比一道深。
他袖口放下来把裂纹遮住了。
窗外的风停了一阵。
药铺内外复归寂静。柜台上那盏油灯还燃着微弱的火苗,把满屋子药草香和月光搅在一块。远处昆仑山巅的雪在月光下泛着亘古不变的冷白色,山体深处那道嗡鸣声还在响——绵延不绝的,像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巨兽在梦里翻身。
第一夜,风平浪静。
但萧逸尘知道天亮之后就不一样了。镇北侯府的千金失踪了一整夜,秦岳天亮之前就会带人把整座昆仑山翻过来。慕容玄的引魂香虽然拔了,但钦天监还有别的追踪手段——黑骑的脚程比他估算的还要快。
他从地上站起来,碎玉揣回怀里,走到外间推开药铺的门。月光已经暗了大半,黎明前的黑暗正在漫过来。他站在门槛上往西南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边的山坳里,有一道幽绿色的光芒正在一闪一闪地靠近。
来得比他想的快。
他转身关上门,把断成两截的门闩捡起来看了看,木茬子还新鲜,断口是新的。他想了想,找了根木楔子把门别上,走回柜台后面坐下,把银针从针囊里抽出来一根根擦净,把药粉重新倒进陶臼开始碾。
捣杵一下接一下,节奏跟平时一样。他的心没乱,他自己知道。手也没抖。
右厢房传来苏浅雪翻身的声音,很轻。他没回头,继续捣药。
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沉的一刻。月光已经坠了西山,日光还没来,天地万物都陷在墨一样的浓黑里。只有昆仑山脉深处那道嗡鸣还在响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数数。
萧逸尘数了数自己腕骨上的裂纹。三道。一条比一条深。
他开始碾第三味药。捣杵落下去,青金色的光泽从指腹渗进药粉里,粉末泛起细碎的淡金色光点。右厢房的呼吸声均匀了,她终于睡沉了。
西南方向那道幽绿的光停在两里外的山坳里,没有再靠近。
他在黑暗里睁开眼,青金色的光泽在瞳孔深处亮了一下又暗下去。
"慕容玄,"他对着空荡荡的黑暗说,"你来得倒快。"
黑暗里没有回应。但两里外那个山坳里,那道幽绿的光芒猛地爆亮了一瞬——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霍然睁开了眼。然后那光暗下去了,退走了。
萧逸尘重新合上眼。
黎明在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到来。第一缕日光从东方山脉的缺口处涌进来的时候,他的药铺门被擂响了。擂门的力道大得像要把整个门板捶穿,随之一声怒吼把屋檐上的灰都震落了几片。
"萧逸尘!把浅雪给我交出来!"
他睁开眼,把捣杵搁下。太初源流在日光中运转如常,他感知到门外那具身体里翻涌如沸的血煞之气。还有怒意。还有一夜没睡的疲态。还有——他想了想那个词——担忧。被火烤着的担忧。
他站起身走过去拔了木楔子拉开门。
门板被从外面猛然推开,他退了一步才没被拍在脸上。秦岳站在门槛外,铠甲上沾着露水和干涸的血迹,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药铺里扫了一圈,最后定在右厢房紧闭的门上。
"浅雪在哪?"
"右厢房,"萧逸尘侧身让开门口,"她受了伤,还在睡。"
秦岳提刀就往里走。走了三步被萧逸尘伸手拦住。
"她现在需要休息。你进去把她吵醒了对她有什么好处?"
秦岳瞪着他。那双眼睛里血丝密得像蛛网,一夜没合眼熬出来的。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"你给她治了?"
"治了。"
"引魂香?"
"拔了。"
"七星锁魂阵?"
"那是你破的。"
秦岳的呼吸顿了一下。他上下打量了萧逸尘几眼,最后把刀抽出来又插回去,动作里带着一股无处撒的力气。"浅雪跟我说了。你师父的事。那块碎玉。"
"她连夜去的侯府?"
"她回来跟我说你答应了,然后拿了碎玉又跑出来。"秦岳的拳头攥得咯咯响,"我追了一夜没追上。她身上还带着伤你知不知道?"
"我知道,"萧逸尘说,"她来的时候断了三根肋骨,肩胛骨裂了一条缝,失血超过半天。我给她接了骨,引魂香拔了,现在她在睡觉。"
秦岳的拳头停在半空。他看着萧逸尘,眼底那层烧了一整夜的火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——但没完全压住,还在底下窜着。
"慕容玄的黑骑过了青石岭,"他声音低了些,"最迟今晚到山脚。我带了八十个弟兄在山口布防,能挡一阵。你——有办法?"
萧逸尘看着他的眼睛。晨光从门外灌进来,照亮了两个人之间那几步的空地。太初源流感知到秦岳体内那股浑厚的血煞之气——那是镇北军世代相传的军阵之气,靠将士的血性和战意凝出来的。硬,刚,跟慕容玄那套阴诡的东西天然不对付。
"有,"他说,"但你得先信我。"
秦岳沉默了很久。他转头看了一眼右厢房紧闭的房门,又转回来。晨光打在他侧脸上,把他铠甲上干涸的血迹照得发褐。
"我信浅雪,"他说,"她信你,我就信你。"
萧逸尘点了点头。转身走回柜台后面,把捣好的药粉倒进布袋系紧口子,从柜底抽出一卷布帛展开铺在柜面上。布帛上画着一幅简陋的昆仑山脉地形图,七个红圈标在地脉节点上。
"慕容玄的七星锁魂阵需要七处地脉节点才能布。北境那个他刚用过,短时间布不了第二次。但黑骑不用阵也能围山,八十个人挡不了太久。"
秦岳凑到柜前看地图。"那你的意思是?"
"以阵对阵。"萧逸尘的指尖点在主峰位置,"黑骑是钦天监养的死士,灵气运转方式和慕容玄同源。要破他们的包围,得让他们自己把自己的灵气堵死。"
秦岳眉头越皱越紧。"你会布阵?"
"我不会。但你会。"萧逸尘抬了抬下巴指向他的铠甲,"镇北军的血煞战气天然克阴诡禁法。我教你一个法子,用你的兵气封住黑骑灵气的七处汇聚点。不用杀他们,让他们自己把自己封在山里就行。"
秦岳盯着布帛看了很长时间。晨光从门外一寸一寸往里推进,照亮了柜面上粗糙的地形图,照亮了萧逸尘指腹上那道细如发丝的灼痕,也照亮了秦岳铠甲上那层干涸的褐色血迹。
"你到底是什么人?"秦岳问。
"游方郎中。"
秦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短促的,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。他把布帛从柜面上扯过来叠好塞进怀里,转身就往门外走。
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
"浅雪醒了让她别乱跑。黑骑过了青石岭,我最多挡到入夜。"
"不用入夜,"萧逸尘说,"午时之前我让你那群黑骑自己退出去。"
秦岳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晨光从门外照进来,萧逸尘背着光站着,轮廓被日光镶了一层金边。他指尖那缕青金色还没彻底散干净,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没了。
秦岳什么都没说,跨过门槛翻身上马。马蹄声急促地顺着山路远去了,很快被晨雾吞掉了。
萧逸尘站在柜台后面,把那张被扯走的布帛留下的痕迹慢慢卷起来收好。他转头看了一眼右厢房紧闭的门,苏浅雪的呼吸声依然均匀。
他走回内间,从暗格里摸出一只黑铁小匣。匣子没锁,掀开盖子,里面躺着三根半寸长的金针。
老神农走之前搁在这儿的。那老头说,"归始开不了的时候用这个。但用一次折一年寿数,你自己掂量。"说完叼着草茎遛弯去了,再没回来过。
萧逸尘拈起一根金针对着光看了看。青金色的太初源流在针身上流过一遍又收了回去。他把针放回匣里,盖子合上,揣进怀里。
天亮透了。药铺外面的山林里传来第一声鸟叫——是只画眉,嗓子亮得很。
西南方向那道幽绿色的光芒已经彻底退远了。但萧逸尘知道慕容玄不会退。他只是换了种方式在等。等苏浅雪觉醒,等她的冰心玉骨到那个完美的炼化状态。
而萧逸尘要在那天到来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好。
他走回柜台前面重新拿起捣杵。药粉在陶臼里被碾成细末,青金色的光泽从指腹渗进去,粉末泛起细微的淡金色光点。窗外日光一寸一寸推进来,整间药铺被照得透亮。
右厢房的房门吱呀响了一声。
苏浅雪推门走出来,站在门框里。晨光从门缝照进来打在她脸上,她左肋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脸色比昨晚红润了不少,但眼底那道冰蓝色的光还是亮得让人不太敢直视。头发有点乱——侧躺着睡压的,右边翘起来一撮。
"你醒了,"萧逸尘头也没抬,"头发翘了。"
她伸手按了一下那撮头发,按下去又弹起来,她没再管它了,走到柜台前面站定。
"慕容玄的黑骑到哪了?"
"青石岭。"
她攥了攥自己的掌心。冰蓝色的纹路在皮肤底下一闪而过。"他很快就要来了。"
"我知道。"萧逸尘搁下捣杵,抬眼看着她,"所以你最好趁现在告诉我,你师父当年在侯府后园还跟你说了什么。每一个字。"
苏浅雪看着他。晨光把两个人之间那几步照得亮堂堂的,空气里浮动着药草碾碎后的苦味——当归,黄芪,还有一味她说不上来,但闻着有点像炒过的麦子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正要开口——
药铺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不止一匹,是很多匹,从山口方向涌来。
萧逸尘抬手止住她的话,转头看向门外。太初源流铺展开去,他"看见"了那些正在快速接近的气息,每一道都裹着幽绿色的光芒——一群饿极了的狼从山上往下冲。
"黑骑,"他说,"到山脚了。"
苏浅雪转身就要冲出去,被他一把扣住手腕。
"去哪儿?"
"帮我表哥!"
"你去了慕容玄只会更快找到你。在这儿等着,别出去。"
她挣了一下没挣开。回头看着他,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焦灼和某种几乎压不住的冲动。他感知到她体内的冰心玉骨又在应激之下加速运转了,冰蓝色的光泽正从她腕间往小臂蔓延,比昨晚更快。
"你冷静,"他说,"你越急它醒得越快。慕容玄就是算准了你会急。"
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缓下来。低头看着自己被扣住的手腕,冰蓝色的纹路在触碰到他指腹的瞬间炸开一圈微光。那圈光弥漫开来的时候,她整个人忽然安静了。
"你在让我感受你的情绪?"
"你的冰心玉骨跟我的太初源流共鸣的时候,你能感受到我的情绪。"他松开手退后半步,"你感觉到什么了?"
苏浅雪闭眼感知了片刻,睁开眼。
"稳。"
"那就稳着。"
他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把短刃扔给她。"拿着。在这儿等着,我去山口看一眼。"
他转身跨出门槛。太初源流在体内轰鸣运转,青金色的光从瞳孔深处烧起来——洞微之眼全开,方圆三里之内每一缕气的流转都像被烧红的铁丝烙在视野里。
山口那层幽绿色的光幕正在翻涌着往上推进。
他抬步朝那个方向走去。晨光照着他背后药铺那扇被撞坏了半边的门。右厢房的窗纸上,映着苏浅雪持刀而立的剪影。
她的呼吸已经稳了。
他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