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辰的眼睛盯着窗纸上那个手印,湿的,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。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三个念头:第一,这人刚才趴在外面听他们说话。第二,这人的手比他的小半指。第三,他刚才说“去”字的时候,那个人刚退开。也就是说,那个人听到了他要去看尸体的决定。
他没有冲出去追。手印是湿的,没干透,对方刚走不远。但他看了一眼阿青,阿青坐在榻边没动,目光也落在那只湿手印上,表情没有意外,像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。慕辰压低声音:“你早知道他会在外面?”
“不知道,”阿青说,“但我猜过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最近每天晚上都有人在院子里走动。不是白长老巡院的那种走法,是绕着各个房间的窗根走,脚步很轻,有时候停下来听一会儿才走。我搬来东廊之后听见过三次。”
“三次都在什么时间?”
“头一次是四天前的丑时,第二次是前天晚上,第三次就是今晚。”阿青的声音没有变,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掐了一下,“时间越来越早了。”
慕辰转头又看了一眼窗纸。那只手印的轮廓很清楚,五指张开,掌心贴平,像人为了听清里面的对话把整个手掌都压在了窗纸上。手掌根部比指尖更湿——那人在外面至少趴了一炷香的功夫,掌心出的汗把窗纸都浸透了。
他走过去,伸出手,把自己的手掌覆在那只湿手印上。比了一下。他的手大了一圈,指尖比那只印子长了将近一指,指根处的宽度也差了一截。小半指。和井口那道刮痕是同一个人。和石室纸条上写的“窄于常人半指”是同一个人。同一只手。他收了回来,转身走回桌边坐下。阿青的房间里没有点灯,暗沉沉的,但两人坐得近,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的轮廓在月光里浮着。
“你早上来问我的时候,”阿青说,“我没想到你会今晚就过来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慕辰说,“药房的纸条写的是‘药房’,我去了,看了她留的东西,然后就来问你。”
“她留了什么东西给你?”
慕辰沉默了一下。“一具尸体的事。那颗痣的位置,和我的同一处。”
阿青没有说话。他的呼吸停了一拍,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“你觉得那是你吗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阿青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。“我搬过那具尸体。我见过他的脸——虽然被烧了大半,但还能看出轮廓,和你的不一样。你的眉骨比他的高,你的下巴比他的方。我当时觉得那具尸体是你,是因为那颗痣。后来我回去又看了一遍,才发现别的地方对不上。”
慕辰心里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。同一个人的尸体,手上长着同一颗痣,但脸不是他的。如果那颗痣可以被复制,那现在的他是不是也可以被复制?“除了那颗痣,尸体还有什么特征?”
阿青想了想。“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厚茧,像常年握刀剑的人。但你不是使刀剑的,你用的是短刃,我记得你右手虎口和拇指内侧有茧,食指没有。所以那具尸体和你区别很大,只是那颗痣吓到我了。”
慕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月光照在右手上,虎口处确实有一层硬皮,拇指内侧也是。食指和中指干干净净的,没有茧。阿青说对了。那颗痣是唯一的相同点,其他的完全对不上。“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告诉别人那颗痣对不上?”
阿青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。“因为有人想让我闭嘴。我搬完尸体的第二天晚上,有人在我门缝底下塞了一张纸,上面写着‘如果你再说一个字,你的另一条腿也会断’。”
慕辰的呼吸停住了。他看着阿青的左腿,膝盖以下的部分微微向内侧歪着,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右。“你的腿,”他说,“不是天生的?”
“不是。”阿青的声音很平,“我刚入宗那年,腿是好的。后来我看见了一些东西,多嘴说了一句,第二天就摔了一跤。从楼梯上滚下来的,左膝盖磕在台阶棱上,碎了。医好了之后就成了这样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那时候还在。你帮我接的骨。”
慕辰张了张嘴,接骨这件事他完全不记得。但阿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旧事。“我帮你接的骨?”
“嗯。你蹲在地上,把碎骨一块一块对回去,弄了整整一个时辰。我当时疼得发昏,你一边接一边说,忍着点,忍完了这条腿还能用。”阿青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微顿了一下,“后来确实还能用,只是走不快了。”
慕辰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。那些碎片他一个都接不住,但他能感觉到阿青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试探的语气,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放下了很久的事。他站起来。“天亮之后我要去后山。你告诉我洞口的位置。”
“我带你去。”阿青说。
“你的腿——”
“走不快,但走得动。洞口被石头堵了,你不知道原来的入口在哪里,自己去要花半天时间找。我带你去,省你半天的功夫。”
慕辰看着阿青站了起来,在月光里把矮桌上的木箱挪了挪。“你在这里等我,天亮之后院子里有人走动的时候,你走前面,我隔一炷香再出去。”阿青在黑暗里说话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一些,“怕别人看见我们一起出门。”
慕辰重新坐了下来。窗纸外面没有动静了,那只手印还在。他侧过头又看了一眼——月光照着窗纸上那只湿手印,水痕的边缘已经开始变干,轮廓在收敛。他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看出来的细节:手印的拇指根部有一道细长的凹陷,像被什么窄东西勒过的旧痕。那人的拇指上戴着一枚细环或戒指,戴了很久,皮肉上压出了一道槽印。
他把这个也记下了。
天亮得很慢。窗纸上的手印在晨光里越来越淡,水汽蒸发干净之后只留下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浅痕。慕辰坐在阿青的房间里等着,听着外面廊道上的脚步声慢慢多起来——送水的、扫地的、往正堂方向去的。脚步声多到能盖住一个人的动静之后,阿青站起来,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。“你先走。往西走,绕过药房后面那条小路,从侧门出去。路上不要停,不要回头看。我随后就到。”
慕辰推开门走出去。晨光落在脸上是凉的,他沿着阿青说的方向绕过药房,药房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火。他没有停步,继续往前走。小路不宽,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,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。路的尽头是一扇矮门,门扇歪着,门轴上的铁条锈得不成样。他推开门走出去,外面就是后山了。
后山的山坡很缓,山脚是荒草地,再往上长着稀疏的松树,越往高处越密。他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,晨雾贴着地面慢慢飘,山脚到山腰之间的视野被雾切断成了灰色。阿青在他身后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出现在侧门口,步子确实不快,但比他说得稳。他走到慕辰身边,朝山腰的方向偏了偏头:“洞口在东面。绕过那片松林,有一颗被雷劈过的老松树,树干裂了半边,洞口就在树根底下。”
慕辰跟在他身后走。阿青走得慢,但方向感很准,每一步都踩在草根或石头表面上,鞋底沾的泥比慕辰的少。穿过松林之后,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出现在了视野里——树干从中间裂开,焦黑的裂口像一张大张的嘴,露出来的木质层被雨水泡成了灰白色。慕辰看着那棵树,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他在焦林里见过一棵类似的老槐树,树洞里塞着一块青灰色的布料,撕口的方向朝外。现在他站在这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前面,树底下堆着一堆碎石,大小不一,最大的有半人高,最小的拳头大小。碎石表面覆盖着一层干苔,有些缝隙里长出了杂草——这堆石头堆在这里至少一年以上了,不像是最近才被堵上的。
阿青在他身边停下来,用下巴指了指碎石堆:“就在这底下。”
慕辰蹲下来,把手贴在最上面那块半人高的石头表面,石头是凉的,粗粝,但表面的干苔一碰就碎。这一层苔藓是新的,长出来不久,底下的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缝隙里没有落叶,说明有人来过这里,又踩又翻过。洞口被堵了一年多,但最近几天有人来过这里,把顶上的石头翻开过又堆了回去。
慕辰站起来。“你说的那块布,扔进来的时候你看到是从哪个方向扔的?”
阿青指了指碎石堆左上方的一处缝隙:“从那个口子塞进去的,当时缝隙还很大,现在被上面滚下来的小石头堵住了。”
慕辰走到那处缝隙前蹲下,手指探进缝隙里,摸到了布料的触感——粗糙的,已经潮湿了,卡在石头和石头之间的夹缝里。他往外拽了一下,拽不出来,卡得很紧。他换了个角度又拽了一下,布料破了一角,他拽出来的是一小片边缘,卷曲的,边缘的焦黑色和怀里那块完全一致。他把那小片布攥在手里,站起来。
阿青站在他身后两尺远的地方,没有靠近。“你打算挖开它吗?”
慕辰低头看了看那堆石头。“今晚再来。”他用手指把那小片布塞进怀里。“白天太亮了。不管是谁,能看到,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已经来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松林里有一阵风吹过来,带着一种异样的气味——不是松树的脂香,是甜的,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腐败气息。他皱了皱眉,那阵风很快就过去了。阿青站在他身后,看起来什么也没闻到,只是说:“回去的路我带你,还是你自己走?”
“我自己走。”慕辰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碎石,转身往山下的方向走。山坡上的晨雾正在散开,侧门的轮廓在雾气里越来越清晰。他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阿青还站在老松树前面,背对着他,低头看着那堆石头,一动不动。
他推开侧门,走回了惊羽宗的院子里。晨光已经铺满了青石板,廊道上的脚步声和日常一样杂着。他回到西厢房关上门,把怀里那小片布掏出来放在桌面上。和之前那块拼在一起,边缘的焦黑纹路连上了,断口吻合。两块布来自同一件衣服。药师的纸条说那具尸体袖口的字被烧掉了,只剩下两团灰。而这件衣服上被撕下来的布块有两块——一块扔进山洞里,一块遗落在焦林的老槐树洞里。那具尸体在被搬进山洞之前,曾经被人拖着经过那片焦林,经过那棵老槐树,衣服被树枝挂住撕下来一块,掉在了树洞里。拖尸体的人是阿青。阿青说他搬完尸体出来的时候洞口还敞着,第二天就被堵上了。也就是说,阿青把尸体拖进山洞之后,有人在他离开之后、他第二天返回之前,把洞堵上了,还把一块布从缝隙里扔了进去。那个人想让人以为尸体是慕辰,所以在石头上压了木令牌,在洞口抛了那块布。但那个人不知道阿青还记得尸体的脸和慕辰不一样。
他坐在桌前,把两块布并排放着。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。他站起来,把那两块布重新叠好收进怀里,和钥匙、铁片、石室纸条放在一处。今晚要带一把铲子去后山。还有一件事他没告诉阿青:他刚才蹲在碎石堆前的时候,发现碎石堆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,有一道比他小半指的鞋印,是新的。苔藓被踩碎了,断茬是鲜绿色,干了不到半天。那个人比他先到了。在他和阿青说话之前,已经有人来过山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