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廊并不长。从西厢房到药房,穿过一段回廊、一个月亮门、两块被月光照白的青石地面。慕辰走得不快,因为左肋骨还在酸,步子迈大了呼吸就发紧。夜风迎面扑过来,他缩了一下脖子,心想这破鞋再不换,脚底板就该长冻疮了。药房的窗纸全黑着。他走到门前,抬起手想敲,指腹刚碰到门板,门自己往后让了一线——没锁。他愣了愣,这药师心也够大的,满屋子药材瓶罐,夜不闭户,也不怕被人顺手牵羊。转念一想,惊羽宗这地方,半夜出来溜达的人估计比白天正经走路的人还多,锁不锁的也就那样了。
他推门进去,门轴吱呀了一声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他皱了皱眉,心里记了一笔:明天得找点油滴一下,这门轴再叫下去,哪天夜里出去都不用藏脚步声了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药架之间的窄道被照成灰白色,矮凳空着,石臼搁在桌面上,臼杵斜靠着臼沿,像碾药的人碾到一半忽然站起来走了,手里还攥着东西。空气里有干药材的气味,混着一点檀香,不算难闻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月光照在他脚前两步的地方——地上有一道拖痕,不深,但边缘很清楚,像有人踩着地面往后退了几步,脚后跟比脚尖压得重。他蹲下来看了一眼,心想这人退的时候步子挺稳,不像被吓的,倒像是边退边盯着前面什么东西看。他顺着拖痕往药架深处走,倒数第二排底下拖痕消失了。一只倒扣的陶钵压着地面,他把陶钵挪开,底下一块方砖,砖缝里的灰是松的。他用指甲抠住砖缝把砖提起来,砖槽里躺着一只扁铁盒,搭扣松着,像早就被人打开等着他来取。
他打开盒盖。里面是几页纸,叠得齐整,最上面那页的字迹他认得——和石室纸条、封皮里的记录是同一个人的,横平竖直,收尾顿得重,看着就让人觉得写字的这人脾气挺犟。纸上写着:
“你不能在白天来。如果你是看了我的纸条来的,说明你已经见过阿青了。他给你的铁片是我让他准备的。钥匙是你在三年前交给我的。但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真的那个你。如果你还能认出下面这行字,我就信你。”
底下另起一行,小字。慕辰把铁盒凑近月光,眯着眼辨认了几息:“入宗第一年冬天,我睡在药房地上,你把你的外衣卷起来垫在我头底下。”
他读了三遍。脑子里空空荡荡的,什么画面都没有。外衣?垫头底下?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心想我干过这种事儿?我怎么觉得我像是那种冷着脸走开的人。他试着再想了一下,越用力脑子越白,像伸手指去捞水里的月亮,一碰就散。他叹了口气,把第一页纸翻过去。如果药师非要他认出这行字才肯信他,那今晚算白来了。他连自己三年前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不记得了,更别说把外衣卷起来给人当枕头。
第二页纸的字迹更密更急,像是赶时间写的。他凑到月光底下读:“后山山洞里有一具尸体。是男的。我没见过他的脸,但我见过他的手——左手,小指关节上有一颗痣。”
慕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后脑勺抽了一下。后背先凉了半截,然后他才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意思。他下意识地翻过自己的左手,月光照在小指上,那颗痣像一粒被按进皮肉里的沙子,嵌在关节的皱褶里,和纸上写的分毫不差。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:我该不会是个鬼吧?然后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——鬼不会疼。他左肋还酸着,脚底磨穿的洞还在漏风,鬼没这待遇。他重新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,左手、小指、痣,每一个字都对得上。
“尸体穿的衣服是青灰色的道袍,和惊羽宗弟子服一样,但袖口的银线绣的是两个字。那两个字被烧掉了,我用手指摸过纹路的走向,第一个字大概有七笔。第二个字看不出。”
慕辰抬起自己的左手,把袖口凑到月光下。银线断了大半,剩下的几针缠在一起摇摇欲坠。“惊羽宗”三个字,第一个字“惊”绝对不止七笔。他数过吗?他没有。但他小时候语文课背过笔画表,“惊”左边一个竖心旁右边一个“京”,少说十二三笔。那具尸体袖口绣的不是惊羽宗。可它穿的又是惊羽宗样式的道袍。慕辰皱了皱眉,心想这造假造得也太马虎了,衣服样式仿了,宗名绣错了,然后一把火烧了字,留两堆灰让人猜。他想说这也太不专业了,但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——因为他后颈还在发凉。那颗痣的位置,和他一模一样。
他把纸折好放回铁盒里,盖上盖,方砖压回去,陶钵挪回原位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,在安静的药房里格外清楚,他心虚地顿了一下,侧耳听了听门外,没人。他推门走出去,夜风又吹过来,这回他觉得更冷了。他沿着回廊往回走,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,鞋底磨穿的地方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刮着地面。他心想这鞋再不换,明天踩到碎玻璃就真的要见血了。
回到西厢房,他插上门栓,靠着门板坐下来。那几页纸的内容在脑子里来回翻。后山有一具尸体,和他手上长着同一颗痣。药师上一页刚说“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真的那个你”,下一页就告诉他后山有具尸体。放在一起,意思很明白——如果后山那个才是真的他,那活着的这个又是谁?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月光照在手背上,指甲盖里有灰,指节上有几处干了的泥印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有点不确定了。这只手是活的,会动,会攥钥匙,会端碗倒药。但那只手也有颗痣。那颗痣长在另一具尸体上。
他靠门板坐了一整夜。天亮之前,他把那把锈钥匙摸出来握在手心里,指尖来回蹭着齿痕。慕容清说“明天再来”,但他不打算等到明天了。后山山洞里那具尸体,他要自己去看一眼。
天刚亮他就推门出去了。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,晨光还是凉的,青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。他往东廊走,步子不快不慢,像一个刚睡醒起来活动筋骨的人。阿青的房门关着,窗纸上没有透光。他走到门口抬起手,门从里面拉开了。阿青站在门内,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,像早就醒了坐在里面等着有人来找他。他看到慕辰站在门口,没有惊讶,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步:“进来。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慕辰跨进门槛,阿青的屋子比他预想的整洁——一张窄榻、一张矮桌、墙角的木箱码得整整齐齐,像提前收拾过。“药师给你看了什么?”阿青问。
“一具尸体。左手小指上有颗痣。”
阿青的脸没什么变化,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。“她跟你说了这个?”
“你知道那具尸体?”
阿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指,那个动作太自然了,自然到慕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阿青也知道那颗痣的位置。“我知道,”阿青说,“因为那具尸体是我搬去后山的。”
慕辰呼吸停了一拍。“你什么时候搬的?”
“三年前。你走之后第七天。”
“你看见他的时候,他穿了什么?”
阿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青灰色道袍,袖口有烧过的痕迹。脸被烧了大半,但手是完好的。左手小指上有一颗痣。”他停了停,“我当时觉得是你。”
“为什么后来觉得不是?”
“因为有人把你的木令牌放在他旁边了。”阿青的目光落在慕辰腰间那块紫檀色的令牌上,“木令牌是宗主的信物。放令牌的人想让人以为那具尸体是你。”
慕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——令牌还在,边角烧焦了一小块。“令牌在我身上,我醒来的时候就带着。”
“所以放令牌的人不是你。”
慕辰和他对视。桌上那根蜡烛烧到了末梢,忽然爆了一下,火星溅出来落在桌面又灭了。“谁放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那个人希望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。”阿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,“而且他成功了。惊羽宗三年都以为你死在后山了。你那天出现在山门口,白长老不是惊喜,是惊——他在害怕。他以为你回来的是鬼。”
慕辰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翻了个面。白袍老者那天跪在台阶上哭,肩膀一耸一耸的,埋着头不敢看他。当时他觉得那是激动的情绪,现在想想,如果一个人三年前以为你死了,三年后你忽然站在他面前——他跪着哭的,是“你终于回来了”还是“你怎么又回来了”?
“那具尸体现在还在后山吗?”
“在。但山洞入口被石头堵死了。我搬完尸体出来的时候还能侧身挤出来,第二天再去看就已经被堵上了。”
“谁堵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,“但堵洞口的时候,有人从外面往里面扔了一件东西。一块布。青灰色的,撕下来的。”
慕辰的手隔着衣襟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。那块从老槐树洞里掏出来的布,贴身放了这么多天,边角卷曲发黑,他一直没有找到它对应的是哪件衣服上的缺口。现在他知道了。青灰色道袍,袖口被烧了两个字的宗名,有人从身上撕了一块布下来扔进封死的山洞里。那块布是那具尸体身上撕下来的。他怀里这块,是从死人身上扯下来的。
他站在阿青的房间里没有动。蜡烛灭了,黑暗合拢得很快,窗纸透进来的月光不够亮,只能照见两个人模糊的轮廓。阿青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:“你明天要去看他吗?”
慕辰没有回答。他手按着胸口那块布的位置,拇指压着布料边缘的卷曲和焦黑,布料透过衣襟传来微微的凉意。这块布跟了他好几天,从废墟走到山门,走到西厢房,走到井底,走到药房,走到这里,一直贴身放着。现在他知道这是从一具尸体上扯下来的了。
“去。”
他说完这个字的时候,窗纸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像有人把脚步撤了一步。慕辰和阿青同时看向窗外。月光照在窗纸上,外面什么都没有。但窗纸左下角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手印。湿的,还没有干透。形状比慕辰的手小了半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