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辰又倒了一碗药。
阿青来送的时候比昨天晚了一炷香，碗沿的热气已经散了一半。他放下碗没有多停，连说了句“您的药”也没有，只是垂着眼把碗搁在桌边就走了。他出门的时候步子比前些天都稳，像是心里有底了就不需要再用跛脚去掩饰什么。
慕辰把药倒进墙根那盆土里。第八碗了。土层表面那层硬壳越来越厚，裂口像龟背的纹路从中心向外扩散。他没有再浇水冲刷，因为白天的日光下土面有一层微微的褐光，容易被人看出异常。他只是把碗放回桌面，让碗底残余的药液自然风干，然后走到门边站了一会儿。
今天白天他打算做一件事。不做那件，他后面的路会越来越窄。
他推开西厢房的门，走进院子里。阳光比前几日更猛一些，青石板被晒得发白，他踩上去的时候脚心透过磨穿的鞋底感觉到了一股微烫的触感。他没有往灰门的方向看，没有往正堂的方向多瞟，只是像平常一样站在廊下伸了伸左手，缓步往药房的方向走。
药房的门半掩着。他从门缝里看见药师坐在矮凳上，背对着门在碾药，石臼里的东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他没有敲门，推门进去。
药师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是说：“药已经让阿青送过去了。”
“我喝过了。”慕辰说，“来找你问个事。”
药师放下石臼，转过来看着他。日光从门缝里切进来落在她左肩上，她的脸有一半陷在暗处。她的目光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直接，像在对照什么。“问。”
“你左手的伤，”慕辰说，“怎么来的？”
药师的左手放在膝盖上。小指微微翘着，指节比右手的细一些，像掰断之后没有长正的骨头。“碰的。”她说。
“碰什么碰成这样？”
“石臼。碾药的时候小指别了一下，掰断了就没接正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和报伤情那天一模一样。但她的右手小指微微动了一下，很轻，像被自己的话提醒了。慕辰看到了。“碾药一般不会把那根手指掰断，”他说，“石臼的壁是弧的，手指伸不进去。”
药师没有反驳。她沉默了几息，然后说：“你问完了？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慕辰说，“西厢房木柜后面有一扇暗格。你手里有一把钥匙能开它。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开过它。”
药师的手停了。她重新拿起石臼，但没有碾下去，只是握着臼杵悬在空中。日光从门缝里移动了一线，照亮了她左肩到锁骨的那块区域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，像在斟酌要不要说话。最后她放下石臼站起来，走到门边把门合上了。房间里暗了下来，只剩从窗纸透进来的灰白光。“你不是忘了所有事吗，”她说，“为什么知道暗格的事？”
“有人告诉我的。”
“谁？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
药师站在门边，背靠着门板。她的左手垂在身侧，小指还是微翘着，像一根废了的钩子。“那把钥匙三年前就不在我手上了，”她说，“你走之前来收走的。你说放在我这儿不安全，你带走了。钥匙现在在你手里。你问你自己去。”
慕辰站在桌边没有动。日光被门板挡在外面，房间里变成了均匀的灰暗色调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袖子——那把锈钥匙就在袖口内层的小袋里，隔着布料贴着前臂。她说这把钥匙是他自己收走的。他收走钥匙，藏进井壁缝隙里，在窗框上刻了一行字，然后走了三年。但如果是他自己收走的，那张井底石室里的纸条又是谁写的？“你右手小指”他说，“是常年握笔握出来的畸形，不是碾药碾断的。”
药师的目光抬了一下。她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，但她的右手小指收进了掌心。“你比三年前更会看人了，”她说，“那为什么你三年前什么都看不见？”
“三年前我看见过什么？”
药师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回矮凳坐下，重新拿起石臼碾药，声音沉闷而有规律。“药我已经让阿青送过去了，今天是最后一副。明天开始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慕辰没有再多问，推门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药师的碾药声忽然停了。“小指那颗痣，”她说，“你以前告诉我，如果有一天你忘了自己是谁，记得先看自己左手小指的关节。你说那是最不容易被换掉的东西。”
慕辰的步子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，跨过门槛走了出去。日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，左肋的酸胀在日光里变得若有若无，像退潮之后剩在沙滩上的水痕。“最不容易被换掉的东西”——这句话和慕容清那句“如果你不记得自己是谁，可以先按一下那颗痣”对应上了。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告诉他同一件事：小指上的痣是辨认他自己最可靠的办法。但药师和慕容清说这句话的时间相差了三年。一个说“我以前告诉自己”，一个说“你以前告诉我”。两句话指向的是同一个人——那个还保留着记忆的慕辰。
他穿过院子往西厢房走。经过井口的时候他没有低头看，但他的余光扫到了井边石板边缘的一处细微变化——石板和井口的接缝处有一线极浅的沙土，颜色比周围的石板深一些，像刚被人踩过之后蹭上去的。他昨天合上石板的时候那圈接缝是干净的。有人在他之后来过井边。不是他合石板的时候没合严，是有人趁白天他不在的时候把石板推开又合上了一遍。他把这个发现压进脑子里，没有停步，回到西厢房关上门。
他蹲到木柜旁边，把那卷地图从褥子底下抽出来重新摊开。正堂底下那个“储”字旁边有一条细线他没有注意到——标注着井底石室的位置。细线的末端标注着一行字：“通道入口在井南三丈处，距地面七尺。”他之前看到过“井南三丈”那行，但“距地面七尺”是新增的，标在图旁边一个很小的地方，用更细的笔写的。如果不是在日光下仔细看，几乎被折痕吞掉了。也就是说井底那间石室的位置在正堂地下的边缘，而那条横向通道的深度在地面以下七尺左右。他前天晚上下井的时候估算过竖梯的深度，大约三丈多，超过了七尺。那条通道不是水平的，而是斜着往上的。
他合上地图重新塞回去，把那块铁片和钥匙一起拿出来放在桌面上。阿青今天早上给他的铁片边缘磨得很薄，而且和钥匙的材质对得上——同一批铁料。阿青说是从杂物房的旧钥匙坯上锉下来的，但杂物房的钥匙不会和灰门的锁坯用同一批铁料。灰门是正堂背后的附属通道，杂物房的门在北廊。这两个地方的锁坯打制时间差了至少五年，铁料的成色不同。阿青手里的那块铁片，和灰门那把锁是同一批出厂的。也就是说，阿青不是“刚好有”一把能锉这把钥匙的铁片，他是提前准备好的。
有人让他准备的。
慕辰把铁片翻过来。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划痕，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对着日光调了几个角度，终于看清了那道划痕的走向——是半个字。残缺的，只剩下最后两笔，像一个“青”字的底部。“青”字的上面那一半被磨掉了。铁片上原先刻过一个字，被人刻意磨平了，但底部那两笔磨得不够深，还留着一丝痕迹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边推开门。院子里空无一人，正堂的方向没有动静，药房的碾药声还在，隔着几道墙变得闷闷的。他回到桌前坐下，把铁片和钥匙一起收进怀里。阿青被人安排好的这件事需要确认，但不是现在。
他在桌前坐了一整个下午，没有躺下。窗纸上的光影从长方形变成斜方形再变成一道窄长的带子，然后暮色从屋檐底下漫上来，像一层灰水慢慢没过地面。他没有点灯，坐在暗处等着那个熟悉的脚步声从正堂方向传来。
脚步声比平时早了一刻。经过西厢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两息，比往常多停了一息。然后继续往前走了。慕辰在暗处没有动，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站起来。今晚他没有走灰门，没有往廊道转角去。他推开西厢房的门，直接走进了院子里。
月光比前天晚上亮。他站在井边，目光落在井口石板和地面的接缝处——那层浅色的沙土还在，比他白天看到的时候摊开了一些，像有人踩过之后风又吹散了。他蹲下来拨了一下那层沙土，底下露出的青石表面有一道新的刮痕，很浅，是鞋底边缘蹭过的痕迹。窄的，比他自己的鞋底窄了大约小半寸。
小半寸。和石室里那张纸条上写的“窄于常人半指”一致。他站起来，把石板推开，这次他没怎么费力，石板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卡死了，边缘的泥土被反复推压之后变松了。他下到井底，土墙上的木板还合着，但他伸手去摸的时候发现木板边缘的泥土被人重新抹过了——抹的时候用了水，泥浆平滑，和周围的土面接得比他自己抹的时候更自然。不是他留下的痕迹。有人在他之后下来过，又上去了。他把木板拉开，侧身挤进通道，数着步子走了二十一步。石室的光还在，和前天晚上看到的一样，灰白色的幽光从四面墙壁的砖缝里渗出来。石案上的石匣子还在原处，盖着，和他放回去的时候一个样。但石案底下有一件东西不在前天晚上的位置上——那片干泥块。他前天晚上放在原处的泥块被人挪过了，从案腿内侧移到了案腿外侧，方向偏了大约一拃。拿泥块的那个人没有把它带走，只是拿起来看了看，又放了回去，但放回去的时候没有按原来的位置放。
慕辰蹲在石案旁边把泥块重新拿起来。泥块背面多了一道新的痕迹——是鞋底边缘的轮廓，和他刚才在井口看到的那道刮痕一样窄。小半寸。拿走另一半玉的那个人，来过这间石室。而且来的时候没有走灰门那条路，因为灰门那把锁是新的，他那天晚上第一次开的时候锁芯里的油还没有干。如果拿走玉的人走的是灰门，那灰门的锁在他开之前就已经被动过了。但锁芯里的油是干的，灰尘均匀。
另一条路。通风口。慕容清说过的——“往有风的地方走”。拿走玉的人从通风口进来了，没有走竖梯和灰门那条路。
慕辰站起来，沿着石室的墙角摸了一圈。在石室南侧砖墙的中段，他的手碰到了一处和其他砖面温度不同的地方——偏凉。他用指节敲了一下，空心的。他沿着那块砖的周围摸了一遍，砖缝比其他地方略宽，像被撬开过又重新填回去的。他试着抠了一下砖的边缘，没有动。但他知道那块砖后面有空间。他暂时没有工具撬开它，只是记住了它的位置。然后他原路返回，从井底爬上来，石板合回去的时候他把那层被风摊开的沙土重新拨了回来，尽量让接口看起来像自然堆积的样子。
走回西厢房的时候月光已经被云遮住了一半，廊道里的阴影和亮处交错在一起，像一块灰白的棋盘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，把门推开一点，然后合上，但没有插门栓。他靠着门板坐在暗处，等着。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，廊道尽头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——比白袍老者的轻，比慕容清的更小心，每一步都踩在廊柱的阴影里，没有踩到月光照亮的地面。脚步声停在了西厢房门外。然后有一只手从门缝底部塞进来一张纸条。轻飘飘的，像一片落下来的树叶。
慕辰没有去碰那张纸条。手收回去，脚步声沿着来路退回去了。他等了五息，才弯腰把纸条捡起来。纸条没有折叠，上面只有两个字，字迹潦草但能辨认：
“药房。”
没有落款。纸上有一股淡淡的气味，是碾碎的干药材混着一点檀香。是药师。他握着纸条在暗处坐了很久。纸条上没有说“去药房”做什么，没有说什么时候去，没有说去了之后怎么办。这两个字像一根线头，悬在他面前，他不知道扯了它会拽出什么东西，但今晚他不想再等天亮了。他站起来，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口，拉开门走了出去，往东廊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