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条石路在往下切。”苏婉清低声说，“我们可能正在绕回溪谷。”
白灵没应声。她半边身子都压在苏婉清肩上，嘴唇抿得发白，每迈一步都像把脚从泥里拔出来。石条上的青苔很滑，她走得极慢，气息又短又急。
“换我背她。”旁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。
白灵抬头，看见林枫已经蹲到她身前。
肩背很宽，湿透的衣料贴着脊背，泥水顺衣角往下滴。
他在她面前停住，半蹲下来，侧过脸。
“上来，别磨蹭。”林枫催促道。
“我不要你背。”白灵别过脸，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“你那只脚再硬走，回去就废了。”林枫头也不回地说。
苏婉清看了白灵一眼，轻声说：“让他背吧。你腿一直在抖。”
白灵犹豫了几秒，终于松开苏婉清，慢慢伏到林枫背上。林枫反手托住她膝弯，往上一颠，把人背稳，短刀咬在嘴里，刀刃朝后。
“你行不行？”苏婉清问。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林枫含糊地说了一句，抬脚踩上下一块石条。
白灵趴在林枫背上，脸贴着湿冷的衣料，小声说：“你真会找罪受。”
“你少说两句，我就谢天谢地了。”林枫说。
白灵把脸埋下去，没再说话。
石路越往下，雾越薄。两侧的黑影渐渐散开，像被什么逼退到树线以外。月亮从山坳顶漏下来，把石条照得发青。
路面时断时续，有些地方已经塌成土坑，里面露着半截木头和发黑的香灰渣。
“这里以前是进庙的路。”苏婉清说，“许昭宁留的标记里也提过一条旧石道，应该是这条。”
“她一个人走这里，胆子也够大。”白灵闷声说。
“她还有枪。”苏婉清说，“至少比我们能打。”
“枪打那东西不一定管用。”林枫插话，“定邪弹对伪人厉害，对泥偶不一定。但许昭宁敢来，说明她身上有别的货。”
“你信她吗？”苏婉清问。
“信她留下的符。”林枫说，“人我没见过几面，但符不会装神弄鬼。”
路在一处断崖边折向东。石条消失，变成一条贴壁的窄道，下面黑沉沉的，风从谷底往上涌，带着股陈年香灰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。很远的地方，像有水流过石头。
“没路了。”苏婉清停下。
“有。”林枫朝崖下侧了侧头，“下面有台阶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林枫说，眼睛盯着下方，“我刚才感知了一下，往下二十几米，有石阶，而且雾很薄。那下面应该还有个入口。”
“像庙根的后门。”苏婉清说。
“对。”
“我走前面。”林枫说，把白灵往上颠了颠，回头朝苏婉清一笑，“你们俩后面跟紧点，别离太远。要是我掉下去，你们好给我收尸。”
“别乱说。”苏婉清皱眉。
林枫没接话，侧身贴着崖壁，慢慢往下探。窄道只容一人，有些地方得把白灵放下来，让她扶着崖壁挪两步。三个人贴着石壁，像壁虎一样一点点往下蹭。
等终于踩到底，眼前出现一道半塌的石券门。门洞大半被碎砖堵着，只留上面一点空隙，冷风从里面丝丝渗出来。门框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，被青苔盖去大半，只剩最后一笔。
“里面很静。”林枫轻声说，“听不到别的动静。”
“那东西呢？”白灵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枫说，“可能还在下面，也可能不在了。”
“玄诚真的还活着吗？”白灵小声问，眼睛又红了。
“活着。”林枫说，语气很平，“他会撑到我们到。那人命硬，比我还硬。”
苏婉清没说话，把火折子拿出来。这里风不大，她轻轻一擦，火苗跳起来，把门前照出一片摇晃的光。她从地上捡了根木条，点着，递过去。
“我先进。”林枫接过火把，蹲下身把白灵放下，“你们守着这。我进去看，有路就叫你们。”
“你又要一个人跑。”白灵抓住他袖子。
“不是跑。”林枫说，拍拍她的手，“我去看一眼，玄诚要是在里面，我们马上带他出来。你脚这样，进去不好躲。”
“我要跟你进去。”白灵不肯松。
“别闹。”苏婉清拉开她，压低声音，“他说得对。外面也需要人守着，防止泥偶绕后。你在这，我进去。”
白灵看着他们，最终点了下头，把手里最后一柄飞刀递过去：“你拿着，我没多少力气了。”
“你留着。”林枫说，“我还有刀。”
林枫转身走近石券门，火把往前一伸。火焰被门洞吸得往内偏，像有什么在深处呼吸。他侧身挤进缝里，慢慢消失。苏婉清跟在后面，手里举着一根着火的短棒。
门后是条斜向下的石道，两壁潮湿，地面散着香灰和碎瓦。越往里，香灰味越重，空气也变得发黏，像走进一座封了多年的地窖。火把照不出太远，光像被黑水吞掉，只够照亮脚下三步。
“林……”苏婉清刚开口，又闭上。她看见前面那人停下，火光映着林枫的半张脸，神情从未有过的凝重。
“有呼吸声。”林枫低声说，“在前面。”
苏婉清竖起耳朵。石道深处，果然传来极轻的呼吸，断断续续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，又像泡在水里。
“是玄诚？”她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林枫说，手摸向腰间短刀，“先看看。跟紧我。”
两人放慢脚步，朝声音摸过去。石道拐了一道弯，前方忽然开阔。火光照进去，露出一处不大的空间。角落里，有个人半靠着墙坐着。头发散乱，道袍被撕开一半，脸上全是黑灰。是玄诚。
他闭着眼，胸口微微起伏，右手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，三枚碎铜钱落在脚边。脖子上有圈浅淡的黑痕，像被什么东西勒过。他手腕上的旧伤又裂开了，血混着灰结成一道深色痂。
“玄诚！”苏婉清轻喊一声。
玄诚没睁眼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像在说话，又像在发抖。几秒后，他慢慢睁开眼睛，目光在火光里聚了聚。他看着来人，牵了下嘴角，露出一个很淡的笑。
“你们怎么从后门进来了？”他声音轻得快听不见。
“来找你。”林枫蹲下，把火把插进砖缝，伸手探他颈侧。血脉跳得很快，但人还清醒。
“这地方不能久待。”玄诚说，“它知道你们下来了。”
“它又动了？”苏婉清问。
“它一直在上面，爬。”玄诚说，“从窄口出去以后，它绕到外面，爬到香灰人中间。现在就在庙根周围。它没进这道门，因为这里门上有旧禁制。”
“那正好，我们带你从这门出去。”苏婉清说。
“出不去。”玄诚慢慢摇头，“它是从那边来的，已经在门口学了你们的声音，只等我们一露头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从正门？”苏婉清问。
“更不行。”玄诚咳了一声，嘴角有血丝，“外面全是香灰人。它趴在墙上，就等我们被声音引出去。”
“那也不能坐在这等死。”林枫忽然说，“这地方总不会只有一条路。”
玄诚看着林枫，过了两秒，低声道：“有路。在这下面。”
“下面？”苏婉清愣住。
“旧庙根还有一层。”玄诚说，“当年庙根不是建在地面，是压在一个更老的地穴上。那地穴里有水。我下来的时候，听见水声。只要进了水，那东西就追不了。”
“水道能通外面？”林枫问。
“我没走到底。”玄诚说，“可水声是活的。有活水，就能出山。”
苏婉清看向林枫。林枫站起身，把短刀插回腰间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那我回门口把白灵背进来。要走，大家一起走。”
“别急着动。”玄诚忽然抓住他手腕，语气发紧，“它现在就在门外面听。你出去，它会借白灵的口叫你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苏婉清问。
“等。”玄诚说，“等它以为我们不敢动。它一从门上下来，往正门绕，你们就出去。那东西行动有惯性，跑起来就不会马上停。”
“它会离开门吗？”苏婉清不太信。
“会。”玄诚说，“因为我在这。它知道最想要的是我。只要我露一点气息，它就会从门那边被引过来。”
“你又要拿自己当饵。”林枫咬牙。
“我本来就是饵。”玄诚看着林枫，“从进了这山就是。现在也一样。”
苏婉清没作声。她知道玄诚说得对。可门外有雾，有泥偶，有那东西。白灵一个人守在外面，太险。
“这样。”林枫忽然说，“苏婉清，你先回门口，和白灵一起别动。我在这陪玄诚。等门口有动静，我会带他往地穴跳。你们听见水声，就从后门下来。”
“你呢？”苏婉清问。
“我背他下去。”林枫说，目光很稳，“我短刀还在。他要是被附了，我先打晕，再拖下去。”
“你打得晕他？”苏婉清问。
“打不晕就一刀柄。”林枫说。
玄诚听完，居然低低笑了：“好。就这样。你下手别太轻。”
苏婉清不再多说，把燃烧的木棒留下，慢慢退向来时石道。她贴着墙往外走，火光在身后越来越远。石道里黑得厉害，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和鞋底擦过碎瓦的细响。
快到石券门时，她听见外面有极轻的脚步声。正在门外慢慢走动。
鞋底像湿了，踩一下，带起水声。那声音从左边走到右边，又走回来。门外还断断续续响着一句话，声音很轻。
“我出来了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苏婉清停下，没敢再往外。白灵肯定也听见了。她缩在门边，手指抠着砖缝。那脚步声忽然停了。接着，头顶的门券上传来“啪”一声，像有东西落了上来。
苏婉清慢慢抬头，火没照到，只有一片黑。门缝外的月光被挡住，像有什么趴在上面，正一点一点往内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