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越来越厚。苏婉清扶着白灵,已经很难分辨自己是不是还在往东走。
四周那些泥偶慢慢跟着,脚步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
它们不再说话,只是不远不近地散在雾里,后脑朝着同一个方向,像在等她们先倒下。
“苏婉清……”白灵声音发颤,“它们一直跟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婉清没回头,“别停。”
“我走不动了。”白灵脚下一软,整个人往地上滑。苏婉清一把没拉住,自己也踉跄半跪。泥水溅起来,打在她脸上。
就在这时,左侧雾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快的脚步声。
白灵猛地抬头。苏婉清已经摸向腰后,可手边没有武器。
一道黑影从雾中冲出。
是林枫。
他浑身泥水,短刀反握,刀身上黏着几块黑灰色的碎泥。他左肩衣服破了,露出皮肤上五个黑指印,像被人烫上去的。
喘得极重,但眼神凶狠清醒。一看见苏婉清和白灵,他先是一愣,然后几步冲过来,挡在她们身前。
“你们怎么在这?”他压低声音,眼睛却扫向四周那些泥偶。
“我们还要问你呢。”苏婉清说,“你不是在上面挡住它们吗?怎么从那边冲出来?”
“我被冲散了。”林枫说,“你们进窄口以后,外面那些泥偶又爬起来。我砍翻两个,被一个拽住脚拖进雾里。我听见你们声音,才从那边摸过来。”
白灵盯着他,嘴唇发抖:“玄诚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枫脸色一沉,“我最后看见他时,他已经退到石墙下面。那东西从神像里出来以后,整段台阶都塌了。我没能回去找他。”
“他还在下面?”白灵声音尖起来。
“你别喊。”苏婉清按住她。
白灵忍不住,眼泪又往下掉:“你为什么不拉住他?你不是有刀吗?你就把他一个人丢那!”
“白灵!”苏婉清厉声打断。
白灵咬着嘴唇,没再喊,只是喘得厉害。
林枫没计较,盯着雾里的泥偶,语速加快:“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。那些东西跟着你们,是想把你们逼回石墙。你们是不是听见玄诚的声音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苏婉清说,“不止玄诚,还有别的声音。都是泥偶放出来的。”
“我也听见了。”林枫说,“所以我一直没敢乱走。这东西在铺声音阵,你们一旦往回跑,就会踩进雾最厚的地方。”
“那你怎么找过来的?”苏婉清问。
“别忘了我还有空间感知。”林枫敲了敲太阳穴,“虽然今天用得有点狠,但一百米内,你们的心跳、脚步、呼吸,我还是能抓个大概。”
“还能撑多久?”苏婉清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枫实话实说,“可能再开几次就会断。这雾里全是被动干扰,像有东西在吃感知范围。我越集中,脑子越疼。”
“那就少用。”苏婉清说,“我们得先离开这。下面那东西不一定上来了,但玄诚还在里面。”
“你想回去救他。”林枫看穿她。
“不是现在。”苏婉清说,“现在回去,只会多送三个。先出雾,再找路。旧庙根附近应该有别的入口。”
“也可能没有。”白灵哑声说。
“没有就再找。”苏婉清语气硬起来,“总比在这儿等那些泥偶把路堵死强。”
雾里的黑影又近了些。它们不再只是站着,而是每隔几秒往前挪一步。步调很慢,像在等某个信号。
“它们要合围。”林枫说,“但还留了一个口子,朝东南,雾最薄。那是它们故意留的。”
“为什么说故意?”白灵问。
“因为那个方向有水声。”苏婉清说,“跟之前一样,想让我们自己过去。”
三人同时沉默。泥偶越贴越近,灰黑的人影从雾里浮出来,像一圈慢慢缩紧的墙。
“要不我们赌一把。”白灵忽然说,“往东南走,等它们真扑上来,你砍,苏婉清带我,能冲出去就冲,冲不出去就认。”
“认个屁。”林枫吐了口唾沫,“要冲也不朝它留的口子冲。”
他侧过身,目光在雾中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西南方向。那里的雾也薄,但和东南不同,雾底下隐隐透着一层冷光,像月光漏进来。
“那边是下坡。”苏婉清说,“应该是溪流对岸的硬地。可那里没路。”
“有路。”林枫说,“只是被草盖住了。我之前从那边过来,踩到过石条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七成。”他说,“总比十成骗局强。”
白灵看了苏婉清一眼。苏婉清点头:“走西南。”
三人刚动,雾里的泥偶像被触发,后脑齐刷刷扬起。最前面的几个开始加速,嘴巴裂开,发出细碎的“咕哝”声。它们不再学人说话,而是从喉咙里挤出一种像石头互相摩擦的响动。
“别回头。”苏婉清说。
“用你说。”白灵咬着牙,半边身子全挂在苏婉清身上。
泥偶越追越近。最前一个几乎已经摸到白灵的后背。她只觉后颈一凉,像被灰气吹了一口。
“低头。”旁边响起短促的声音。
白灵下意识一缩。头顶“呜”地一声,短刀贴着她发顶扫过去,把身后那泥偶伸出的手从中劈开。黑灰溅了她一肩。
“跑。”他低吼,转身护着两人往坡下冲。
坡下果然有几条被野草埋住的石条,斜斜插在泥里,像条荒废已久的山道。三人跌跌撞撞踩上去。雾在石条上淡了一层,月光像从山坳外透进来一点,照得石面发青。
那些泥偶追到石条边就停住了。它们站在雾里,脸朝着三人,嘴巴一张一合,像离了水的鱼。没有一个肯踩上来。
“它们怕这石条。”苏婉清喘着气。
“不是怕石条。”林枫说,“是怕石条下面埋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下面埋着旧香灰。”苏婉清蹲下一看,石条缝里果然有灰白色的细末。她愣了愣,“这是原来庙里的旧路,石条全是香灰压过的。”
“对。”他望向四周,“所以那些东西不敢上来。”
“那玄诚呢?这条路能通回旧庙根吗?”白灵立刻问。
“能不能通,得走下去才知道。”他说,转头看向白灵,“但你现在这脚,再下去,只会更肿。”
“别管我脚。”白灵红着眼,“我想找他。他肯定还在下面。那东西会装他。他一个人待着,会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把短刀在袖子上擦了擦,“我也没打算丢下他。不过我们不能从原路回。先顺这条旧路走,看它通到哪。如果它能绕到旧庙根后面,我们就再下去。”
“如果通不到呢?”苏婉清问。
“通不到,就等雾散。”他说,“那东西不是无敌的。它现在能起来,是因为香灰和骨灰香。香被我拔了,灯也灭了。它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你信吗?”白灵问。
“信一半。”他说,看向雾深处,“所以我们得比它快。”
三人不再说话,沿着石条往下走。雾在石路两边留着,像两道灰白的墙。
偶尔有泥偶从雾里探出半张脸,嘴还在一张一合,却没有声音。
苏婉清走在最后,目光落在石条外的灰白粉末上。她忽然问:“你刚才说空间感知会断。如果断了,你还能带路吗?”
“能。”他应了一声,脚步没停,“我认路不靠那东西。我靠感觉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你们谁再喊我一声,我就能听见。”他说,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玩笑。
白灵愣了一下,半晌才骂:“神经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