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清和白灵冲出石墙缺口时,身后那些泥偶还没全站起,只有几个靠得近的开始慢慢抬头,后脑发出“咯咯”的转动声。
苏婉清没回头,硬拖着白灵往三棵白皮老树的反方向跑。
白灵单脚使不上力,好几次踩进积水,鞋里全是泥。
“慢点,我疼……”白灵咬着牙说。
“慢不了。”苏婉清喘得厉害,“它要真从窄口出来,我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玄诚他……”白灵才说两个字,就听见雾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我出来了。”
是玄诚的声音。就在她们右侧,不远不近,像从树后传来。
白灵整个人一僵,猛地扭头。苏婉清一把将她的脸掰回来:“别看。”
“你听见没?他说他出来了!”白灵声音发颤。
“听见了。”苏婉清低声说,“不一定是他。”
“可他……”
“别应。”苏婉清抓得更紧,步子也更快。白灵不敢再回头,只能一瘸一拐跟着她往雾里钻。
没走出几步,声音又来了,这次在左边。
“苏婉清,白灵,等等我。”那声音更清楚了,带着玄诚惯有的疲惫和一点喘,“我从偏殿上来了。”
白灵眼圈发酸,脚下像被胶住。她嘴唇动了动,差点喊出来。苏婉清伸手捂住她的嘴:“别叫。”
白灵拼命眨眼,泪珠滚进苏婉清指缝里。
雾里忽然安静了。像所有东西都屏住了呼吸。接着,从后方、左侧、前方同时响起玄诚的声音。
“别丢下我。”三个方向,一模一样的语气。
白灵浑身发抖,双手捂住耳朵:“这不是他……这怎么可能是他……”
苏婉清没说话。她拉着白灵贴到一棵湿滑的树旁,慢慢蹲下。雾太厚,已经分不清方向。
她只能按石墙缺口的角度推测,再往东偏一点,会回到那条溪水下游。可声音把方位全打乱了。
“那些东西在学他。”苏婉清凑到白灵耳边,“用他的声音铺路,想让我们自己走进去。”
“怎么学得这么像?”白灵带着哭腔,“连喘气都像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婉清目光沉沉地扫过雾中,“也许影缚本来就能借他的声。也许上面这些泥偶,全被当成了喉咙。”
“喉咙?”
“你还记得吗?那泥偶会学人说话。现在它们不学别的,专门放玄诚的声音。”
苏婉清话音刚落,最近的一棵白皮老树下转出半截黑影。那东西站在雾里,肩头歪着,是个泥偶。它没追过来,只是立在那里,嘴部裂开一道口子。
“我出来了。”它发出声音。
白灵瞳孔骤缩,刚想拉苏婉清,背后又响起一声:“白灵,我在这边。”
她本能地回头,只看见雾里另外两个黑影。一前一后,像等她们很久了。
“操你妈。”白灵哭着骂,“有种过来!”
“别喊。”苏婉清把她往怀里一按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越喊,它越知道你位置。”
“那怎么办?它们在等我们动。”白灵咬着牙,身体还在抖。
苏婉清抬头看了看四周。雾中泥偶不止三个,慢慢又浮出几个轮廓。它们没有一拥而上,而是每隔一段站一个,像一条线,一路往雾深处排去。那方向,正是伪庙的方向。
“它们想围我们,把我们往回赶。”苏婉清低声说。
“回伪庙?”
“或者回石墙。”苏婉清说,“只要我们顺着声音走,就会绕回去。”
白灵眼里全是血丝:“那现在怎么走?前前后后都有声,连玄诚在哪都听不出来。”
“听不出来的,就别听。”苏婉清说,“看雾。假的泥偶都在雾厚的地方,真正的路,雾会薄一些。”
白灵吸了口气,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慌:“哪边薄?”
苏婉清慢慢转头,忽然抓住她的肩:“别动,蹲下。”
两人往下一沉。一个泥偶从侧方雾里走出来,离她们不到十步。它边走边“说话”,声音温柔得发毛:“是我啊,你们跑什么。”
这次的声音极像苏婉清。
白灵整个人一哆嗦,抬手就要甩飞刀。苏婉清死死按住她:“别动!它没看见我们,它在找。”
那泥偶果然没有直接过来。它站在雾里,脖子左右转,像瞎子。嘴里还在重复:“是我啊,是我啊。”
“它看不见。”苏婉清贴着白灵耳朵说,“声音是从那些泥偶嘴里出来的,可它们眼睛是泥。你刚才一喊,它才朝这边靠。现在别出声,它过会就散。”
白灵拼命点头,把飞刀攥得指节发白。两人蹲在树旁,连呼吸都放轻。那泥偶转了几圈,果然慢慢朝另一边走开。它的影子被雾吞掉时,嘴里还低低念着:“别丢下我。”
苏婉清等它彻底没了声,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。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和雾黏在脸上。
“它走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白灵却没动。她蹲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过了几秒,她忽然用极小的声音说:“苏婉清,我腿好痛。我怕我跑不动了。”
苏婉清看了她一眼。白灵脸上全是泥水和泪,嘴唇白得发青。她脚踝肿得厉害,裤子被泥糊住,几乎看不出原来颜色。
“跑不动就我背你。”苏婉清说。
“你背不了我。”白灵摇头,“你手也伤了。我们两个一起,只会更慢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苏婉清声音冷下来,“坐在这等那些泥偶把你围住?还是等下面那东西爬上来,用玄诚的脸来找你?”
白灵一抖,不再说话。
苏婉清伸手托住她胳膊,重新把人扶起来。她自己的手臂在轻轻发抖,但语气很稳:“白灵,你听好。接下来不管哪个方向喊你,都不要应。哪怕是我的声音,哪怕是他们喊救命,都不要理。你只看着我的脚,我走哪,你踩哪。行不行?”
白灵看着她,过了两秒,轻轻点头:“行。”
苏婉清不再多话,带着她绕过刚才那泥偶消失的方向,朝雾里更暗更静的地方走。四周仍不时有声音飘来,忽远忽近,有时只有半句,有时只是一声咳嗽。每一声都像玄诚,又像别人。
白灵没有回头。
她咬紧牙,盯着苏婉清被雾打湿的鞋跟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身后的雾里,那些泥偶慢慢跟了上来,像被人牵着,隔着十几步散在两侧。
它们不再说话,只是走着。后脑朝着同一方向,像在送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