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过去。”苏婉清低声说,眼睛死死盯着神像,“它在看他。”
白灵也看出来了。那神像明明没眼睛,可肩膀和手的方向都随着玄诚动。
玄诚跪在窄口边,呼吸很轻,身体已经虚得几乎撑不住。
他背后的台阶上,那些泥偶垂着头,黑灰从它们脸上簌簌落下,像在流泪。
“它为什么不吸它们了?”白灵小声问。
“不是不想吸。”苏婉清说,“是你在下面把香拔了,它没引子。那些香灰人现在跪着,还没被催起来。”
“那就趁现在,出去。”白灵去扶玄诚。
玄诚却轻轻摇头:“出不去。它们会跟。之前是站着的,现在跪着。只要它一动,它们又会起来。”
“那我们把那破神像砸了。”白灵说,“趁它还没完全动。”
“不能砸。”苏婉清立刻说,“这是旧庙根的镇物,虽然现在像邪祟,但它和这地方是一体的。砸了它,整个庙根都会塌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等它散灰散到死?”
苏婉清没答。她回头看那铜灯。灯已灭,里面的灰翻了一半出来,和地上的碎砖混在一起。她刚才那一拔,把香连灰抽出大半。可还有一部分旧香灰卡在灯底,像被热度烤化了,结成一块黑亮的壳。
“还有灰。”苏婉清说,“它要灰。我们把灯里的灰清掉,它就没东西可吃。”
“可它现在也没吃啊!”白灵说。
“它不是在吃灰。”玄诚忽然说,“它是在吸我身上它留下的那点香灰气。刚才影缚从我这里走,不是走了,是回到它里面。它还留了根在我身子里。”
苏婉清回头看他。玄诚脸色青得发黑,脖子到下巴处隐隐有条黑线。他抬手按在胸口,指节微微痉挛。
“所以它不追我们,也不拦你下来。”苏婉清明白了,“它要你靠过去。”
“对。”玄诚喘了口气,“我一动,它就想让我走到它面前去。像那些香灰人一样跪下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过去?”
“我还能忍。”玄诚说,“但不多。”
“那你别动。”苏婉清说,“我和白灵去把灯底清掉。”
她刚转身,整个偏殿忽然震了一下。
地面像被人从下面用拳头砸了一记。墙上的碎砖哗啦掉下几块,铜灯在石砖上弹了一下。白灵没站稳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玄诚身体向前栽,被苏婉清一把扶住。
“地震了?”白灵叫。
没人回答。
接着,神像方向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
三人同时看过去。神像的胸膛正中,那道裂缝正在扩大。
泥片从裂口边翘起,一片片翻卷,裂缝一路向下蔓延过腰、腹,再往上延伸到断颈。整个泥壳都在从里往外鼓。
“它要出来了。”苏婉清声音发冷。
“什么出来?”白灵尖声道,“里面到底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婉清把玄诚往旁边一推,自己退到白灵身边,“可许昭宁说香灰人是活的,那神像里就不可能只是泥。这地方压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,被我们用骨灰香催醒了。”
“都是那老头害的!”白灵又恨又怕。
“先别算账。”苏婉清低喝,“把它引出窄口,别让它堵死我们。”
她话音刚落,神像的左肩“轰”地崩开半边。泥块砸在地上,腾起一片黑灰。灰里伸出来一条极细的手臂。
那手臂不粗,像在水里泡了很久,皮肤灰白,指节细长。接着,神像的躯干像蛋壳一样从中间裂成两半。
一个蜷曲的人形从里面翻出来,半身是灰,半身是黑。脸被湿淋淋的黑发盖住,四肢瘦长,伏在地上。
它没有站起来。
那东西趴在地上,脑袋极慢地转了一圈,像在闻空气。
断颈方向先转向铜灯,又转向白灵,最后停在玄诚身上。它后腿一蹬,贴着地面朝他窜过来,速度奇快。
“白灵!”苏婉清扑过去拖玄诚。
白灵手里的飞刀已经出去。刀光打在那东西肩胛上,发出“噗”一声,像插进湿烂木头。它只滞了一下,继续往前。白灵第二把飞刀打出,正中它脖子。头往旁一偏,黑发下露出半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“不是没脸,是脸没长出来!”白灵惊叫。
那东西不再爬了。它慢慢抬起头,脖子“咯啦啦”作响,像重新接回关节。脸上一片空白,只有嘴的位置有一条细线,像刚割开的伤口。那线越裂越大,一直裂到耳根。
“跑。”玄诚突然吼出来,声音完全不像他。
那东西对着他嘴巴张开,喉咙里挤出几个字,和玄诚刚才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“跑。”
苏婉清手脚冰凉。她抓住白灵和玄诚,拼命往台阶上拖。那东西没追,只是用空白的脸对着他们的背影,嘴里不停重复:“跑、跑、跑。”
台阶很窄,三人跌跌撞撞往上爬。白灵脚用不上力,全靠苏婉清半拖半拽。玄诚被苏婉清另一只手扯着,脚下虚浮。他忽然像醒过来一样,反手挣开,把苏婉清往上一推:“别回头!它学我说话,是想让你们停!”
苏婉清一个踉跄,抓住白灵,两个人跌在台阶上。她回头想骂,却看见那东西已经到了台阶下面。它用极不自然的姿势站起来,手脚反折,贴着墙壁往上爬。像一只灰白色的蜘蛛。
“快!”苏婉清拉起白灵,拼命往上。外面那些泥偶还跪着,一动不动。可就在那东西爬过它们身边时,离得最近的几个泥偶忽然挺起上身,后脑转向,像被同时唤醒。
“它们又要起来了!”白灵喊。
“我知道!”苏婉清喘得厉害,“出了窄口,往石墙外跑!能跑多远跑多远!”
这时,玄诚的手忽然从后面抓住她们俩的脚腕。
“别动。”他低声说。
苏婉清一僵。白灵已经要踹,却见玄诚抬起头来。他眼神清亮得吓人,像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从什么东西里拔出来。
“你们走。”他说,“我把台阶封了。”
“你疯了!”白灵声音都劈了,“你哪还有铜钱!”
“有。”玄诚摊开右手。掌心是三枚碎成两半的铜钱,还有一小截从道袍里撕下的红线。他把红线缠在三枚碎钱上,动作快而稳,然后抬头看她们,“出去以后,朝有泥偶跪着的反方向走。它们只会醒那几个近的,你们别出声,能过。”
“你以为我们会丢下你?”白灵吼。
“不是丢下。”玄诚笑了一下,嘴角有黑血,“是你们再不走,我就真的站不起来了。到时候,它从里面出来,我们全得死。”
台阶下方,那东西已经爬到一半。黑发间,空白的脸正对着他们。嘴裂得更大了,像在笑。
“走。”苏婉清咬牙,把白灵往上一推。
白灵不肯,被苏婉清硬拽着爬上窄口。身后,玄诚低低念了一句什么。三枚碎铜钱落在地上,红线腾起一点青光。
台阶处的地砖像被掀起来,整片向下塌去。那东西被碎砖砸中,摔回偏殿。
“走啊!”苏婉清拖着白灵冲进庙根上层。
白灵一直在喊玄诚。苏婉清没回头,眼角发红,咬着嘴唇往前跑。两边泥偶开始动了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,慢慢从跪姿抬起头来。它们后脑齐齐转向她们。
“别出声。”苏婉清低声。
白灵闭了嘴,眼泪掉下来。两人贴着墙,朝石墙缺口一步步挪去。
身后,窄口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像整段台阶都塌了。
紧接着,是那东西从地底发出的、和玄诚一模一样的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