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清跪在铜灯前，把那一小撮旧香灰尽数倒进灯盏。
灰落得极轻，却像倒进去一团热沙子，灯壁很快蒙上一层细细的水珠。
她没停，拆开黑布包，把整把借命香并在一起，竖直埋进灰里。香头没入灰中，只露半指长。
“退后。”她低声说。
白灵靠在神像旁，单脚撑地，手里攥着许昭宁那张符。
苏婉清跪着没动，把身体朝铜灯倾了倾。庙根底部光线极暗，只有窄口外透进来一点灰白。
她的影子被铜灯周围的热气一烘，斜斜铺在灯面上，像被人从地面揭起一层黑纱。
“苏婉清，你影子……”白灵忽然瞪大眼。
影子在灯面上不自然地拉长，像被吸住了。
苏婉清咬着牙，双手死死按住地面。她说不出话，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尖往脊椎里钻，像有只湿手顺她的影子爬进了后脑。
铜灯忽然烫起来。
灯芯没火，却“噗”地亮了。一圈暗蓝色的火苗从灯口浮起，像水里透出的光。
可那光不暖，反而冷得人牙根发酸。旧香灰在灯中翻涌，像被风从内部吹动。
“亮了！没点也亮了！”白灵声音发颤。
苏婉清想退，身体却像被钉住了。那火苗一跳，整个偏殿的灰气都朝铜灯涌来。墙缝、地砖、屋顶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黑灰像活了一般，贴着地面流向灯座。
半尊神像开始动。
先是手指。泥像的十根手指原该是僵硬张开的，此刻却慢慢弯曲，像要接住什么。四周灰气绕过铜灯，被神像胸口一道裂缝吸进去。像极了人在吸气。
“它在吸灰……”白灵往后缩，背已经贴住墙。
苏婉清终于能动了。她撑着地面往旁边一倒，影子从铜灯上撕开，发出极轻的“嗤”一声。她脸色惨白，额角全是汗，脖子上浮现出一道灰黑色的细线，像被香火烫过。
“影缚呢？”白灵扶住她，“玄诚那边……”
“逼出来了。”苏婉清喘着气，抬手指向神像，“可被它接住了。”
白灵愣住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神像的双手已经合拢到身前，像在捧着什么。它没有头，却能明显感到有东西从窄口外被抽进来。一股极重的湿冷，像雾被压成一条线，顺着砖缝往神像胸口钻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”白灵声音压得极低，“那东西在神像里？”
“是。”苏婉清靠住她，“这半尊神不是死物。旧庙根底下压着的，就是它。香炉里的旧香灰是它剩的香火。我们用香把它唤醒了。”
“操。”白灵已经不知道第几次骂了，“所以那个老头根本就是让我们来放它出来的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苏婉清摇头，“许昭宁的符上写‘埋香’，她可能也想过这一步。只是我们灰太少，压不住。神像比影缚更想吃香。”
她话没说完，神像的右手忽然动了一下。五根泥指缓缓张开，像要撑地。接着，左边膝盖处也传来“咯”一声，干泥裂开几道缝。整个偏殿都跟着震了一下，顶上的碎砖往下掉。
“它要起来！”白灵喊。
“别喊。”苏婉清拉住她，“这东西还没完全成形。它现在动的每一寸，都是靠那些泥偶黑灰供出来的。只要那些灰断了，它不一定站得起来。”
“那怎么断？外面那些泥偶全在往里钻！”
苏婉清扫了一眼神像身后的拱门。门被碎砖堵死，但缝隙间有青灰透出来。她忽然说：“把符贴上神像。”
“啊？”
“许昭宁的定邪符。她说‘香灰人是活的，别点明火’。这些香灰人不是泥偶，是给神像供灰的。这符既然能镇香灰，一定也能镇住神像。至少把它吸灰的路径断掉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白灵咬着唇。
“都到这一步了，还有别的主意吗？”苏婉清说。
白灵吸了口气，把符纸折了两折，夹在手指间。她脚伤重，只能让苏婉清搀着，借力往神像那边挪。刚跨出两步，铜灯的火苗猛地蹿高，冷光大亮。神像的脖子断口处“咔啦”一声，喷出一蓬细灰。
灰里带着一股极淡的香，像庙里烧了五十年的旧檀味。
“它起来了！”苏婉清瞳孔骤缩。
神像没有头，但整个躯干已经从座上抬起半尺。它双膝弯曲，像要站直。断颈处对着铜灯，灰气成线地灌进去。那双手慢慢往下一撑，指尖插进地砖。砖面像泥一样裂开。
白灵不等它站稳，牙一咬，把符纸朝神像胸口拍去。
神像没有眼睛，可它像看见了。右手忽然一抬，五指带风，直拍白灵面门。白灵侧头一躲，那只泥手擦着她耳朵拍在墙上，砖石崩飞。她整个人往右栽倒，被苏婉清拦腰抱住。
“贴不上！它太快了！”白灵喊。
“它现在动的不是手。”苏婉清盯着神像胸口，“是影缚在帮它看你。”
她忽然转头看向灯。那铜灯还在烧，蓝火一明一暗，像在吸殿里最后一点灰。苏婉清把白灵往旁边一放，低声道：“我再去把香灰翻出来，让灯灭掉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点香才能逼它……”
“已经逼出来了！”苏婉清说，“香的作用已经过了。现在灯不灭，它就能一直吃灰。把灰翻了，它就没东西撑身。”
“我怎么办？”
“你拿飞刀，照它胸口那道缝打。别管它起不起来，打准就成。”
苏婉清说完，朝铜灯扑过去。神像似乎察觉到她，断颈猛地转向她这边。没有头，却有股极冷的目光感落在她背上。苏婉清只觉后颈一凉，像被冰水浇下，差点跪倒。
“别走神！”白灵喝道，左手一甩，一柄飞刀脱手。刀打在神像胸口，正卡进那道裂缝。神像全身一颤，灰气从胸口“噗”地漏出半股。白灵又一刀，打在右肩。泥块崩开，里面是空的。
可神像没停。它的一条腿已经跪起来了，左手正从地面拔起，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往起拽。
苏婉清摸到铜灯边上，手刚碰上去，就“嘶”地缩回来。灯壁烫得吓人，像刚烧红的铁。她脱下外衣，包住手掌，第二次去翻灯里的灰。灰已经少了一半，那几炷借命香露出来。香体黑红，像吸饱了水，正缓慢往灰外拱。
“它在吃这香！”苏婉清喊。
“拔出来！”白灵又甩一刀，这次打中神像手背。
苏婉清咬牙，隔着衣服抓住那几炷香，用力往外抽。香像生了根一样，纹丝不动。灯中灰翻涌，蓝色的火苗忽然朝她手腕一舔。外衣袖子立刻腾起一股焦烟。
苏婉清痛得闷哼一声，却没松手。她双脚蹬住灯座，身体后仰，拼命一扯。“噗”的一声，香被整把拔起，带出一蓬黑灰。蓝火像被人掐住咽喉，猛地缩成一团，然后灭了。
殿中一暗。
神像的动作僵在半空。它单膝跪地，双手撑在身前，像一具断了线的泥偶。胸口的灰气不再往里灌，反而慢慢从裂缝中泄出来。
白灵已经抽出手里最后一柄飞刀，指着那尊神像。刀尖微微发颤：“停了？”
“没全停。”苏婉清倒在铜灯旁，声音又低又哑，“它只是没灰可吃了。等上面那些香灰人再漏点灰下来，它还会动。”
“那快点出去。趁它不动。”白灵去拉苏婉清。
苏婉清站起来，半边衣袖焦黑，露出手背上一片红痕。她没管伤，抬头朝窄口方向看了一眼：“玄诚还没下来。”
白灵眼圈一红，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，窄口上方传来脚步声。很慢，像有人在拖着一条腿走。白灵握紧飞刀，苏婉清也绷起身体。
一个黑影出现在窄口处，站了片刻，然后慢慢跪下来。是玄诚。
他头发散乱，道袍破了好几处，右手垂着，指间还夹着半枚碎铜钱。他抬起头，眼神已经清醒，只是像被抽空了，整张脸只剩青灰。
“别点灯……”他哑声说，“外面那些……都跪下了。”
苏婉清心里一紧：“你把它们打退了？”
玄诚没点头，也没摇头。他慢慢侧开身，露出身后那段窄口。外面台阶上，十几道黑影安静地跪着，头低垂，肩头还在往下滴灰。像又重新变回了泥偶。
“不是我。”玄诚说，“是这庙根里的东西。它一醒，它们就跪了。”
苏婉清猛地回头看向那尊神像。
神像仍然半跪着，但它面对的方向，正是玄诚。
